冬日的风带着爆竹的浓厚火药味,有些发呛,但却又莫名令人安心,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时代一般——我想到了我小时候跟朋友玩火的那些日子了。每当过年的时候,同一个小区的孩子们几乎都会聚集在一起,把零花钱拿出来去买鞭炮或者“仙女棒”一类的东西,然后派一个最大胆的孩子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每到这个时候,小一点的孩子们总会四处逃窜,捂着耳朵尖叫着向远处跑去,躲在绿化带的杨树后面,或者干脆跑到更远的小卖部远远看着。
而大一点的孩子们,则会互相看着对方,强硬的比谁站的更近,仿佛那样就更有勇气一般,以后在小区内就更受人尊重。
这种无聊的游戏直到一个孩子被鞭炮炸伤了脸才结束。
我站在小区广场上,看着远处那些玩鞭炮的孩子们,往事令人神往……那个时候的我们还幼稚的很,没见识过火药的威力,于是便没有禁忌,越想要去接触。
我大学选择在a市大学的中文系就读,这不是什么很忙的专业……我不需要做实验,也没什么要写的论文,所以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享受过年假期。
我的生活是平凡且普通的,没有多少波荡起伏的故事,就这样普普通通的上学,在高中没啥大事发生,甚至连喜欢的女生都没有,普普通通考上一所普普通通的学校在普普通通的专业就读,连成绩都是普普通通,不上不下。
而我也安于现状,我不奢求有什么大的变动,现在我活的就很好——有喜欢干的事,不愁吃喝,不缺一起在网吧打游戏的朋友,偶尔看看小说,短剧,还有时政也很开心,每个月能靠写稿子赚点钱买喜欢的模型,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躺在床上看喜欢的番剧,饿了就去楼下的便利店或者快餐馆买自己喜欢吃的套餐,不用因为五十块钱以下的东西精打细算……
这样就很好了,我不需要其他的……哪怕在家里人看来跟其他人相比过于平凡了。
今年大家都很忙,小区里之前的孩子们大多都在工作或者在大学学习,比我小的都在补课或者回老家了……还在这座小区住的大概也就只有我了,原因无他……我这个人喜欢熟悉的地方,不想要有太大波动。
我家里人倒是对我这种“保守”有些嗤之以鼻,不过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跟我一起玩的孩子们,如今都已经大有作为了。
“小天!过年好……我们家晚上要包饺子,一起来嘛?”
思绪被带着京腔的亲切口音所打断,我从回忆与思考中回过神来。
“好嘞!谢谢王姨。”
那个中年妇女亲切地小跑过来,她身上的绛紫色棉衣上还沾着鞭炮爆炸后的红色纸屑,略微肥胖臃肿的身体在兴奋下有些发颤,她笑嘻嘻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几块糖,用那双温暖,年迈,柔软的手把糖扣在我手里
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
“王姨,什么事那么开心啊。”
她是我家的邻居王姨,我跟她儿子是发小,自然也是关系好,小时候几乎天天腻在一起。
“我儿子回来了……你们小时候是不是总爱吃这个糖?我费了好大劲才去商场找的,你快尝尝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
她咧着嘴笑着,皱纹都显得那么亲切可爱。
撕开糖纸,把褐色的巧克力糖塞进嘴里,咬开……里面是咖啡流心,味道比小时候更淡一些,多了点牛奶味,除此之外跟以往一样。
“就是这个味!”
“那就好!我还买了点爆竹,你跟你哥过年时一起放啊,跟小时候一样。”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开心了起来。
过年真好啊。
至少在此刻,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我没有带着好奇心,去捡起那本笔记的话……
王哥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比我成熟的多的多……至少在我记忆中确实如此。
当小学大家还在为了一颗糖或者半个橘子都能打个半个时辰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去美国,学习生物学。
如果只有规划,哪他跟那些早熟的孩子没啥区别,他值得我敬佩的点在于……他为此付出了我难以想象的努力,几乎每年除了过年寒假那段时间外,他一直在逼迫自己学习,在18岁那年也如愿以极高的分数进入国内最顶级的生物学实验室,并且次年就进入欧洲成为某个教授的助理,并以此为跳板进入美国某个生物制药公司成为了一名研究员。
“啊……真羡慕啊。”我一边嚼着巧克力咖啡糖,坐在广场的椅子上,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放鞭炮。
不过与我们那时候不同,现在反而是大孩子总爱躲在后面,小孩子站在前面。
我猜测可能是互联网的传播让大孩子们早早认识到了火药的厉害,所以躲在了后面,而小孩子还是没啥警惕意识吧。
我如此想到。
突然,我在放鞭炮的人当中看见了一个生面孔……那是一个白人,她笑容满面地递给孩子们零食,我有些好奇,这里又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理论上不会有外国人来……会不会是谁的女朋友?
除此之外,她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朝我打了打招呼。“你好。”
“你好。”处于礼貌,我点了点头。
“请问一下,这边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她中文倒是挺流利。
“可能就七八天的样子。”
“我不是说你们。”她摇了摇头,指着那群孩子“我是说他们。”
“可能得一个月吧。”我想了想,回答到。
“谢谢。”她微笑着从兜内递给我一份零食,有的是国内的,有的是国外的。
她身上穿的倒是很单薄,黄色的头发在雪风显得格外亮眼。
随后我就回家了,等待着晚上和王哥见面。
晚上。
我刚进王姨家门,看见了王哥在案板前包着饺子。
王哥在我记忆中完全没多少变化,除了身上多了一些十字架小装饰外,他还是我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大哥。
“好久不见,小天。”他朝我笑了笑。
“好久不见,王哥。”
“给阿姨带了点礼物……保健品有关的,在我屋里呢,你去拿吧!美国货,比国内有效多了。”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等包完饺子咱俩出去逛逛呗……好久没聚了。”
“行。”
我来到王哥的房间……跟两年前陈设没什么变化,我连灰尘都不曾有,床上用塑料泡纸包裹着四五盒写着英文的小罐子。
我把这些东西先搬回了家,也忘了给王哥准备礼物了……真不好意思,明年再给吧。
我如此想到。
当我再回到王姨家时,王叔也回来了,买了不少肉,他亲昵地摸着我的头,有些得意的展示着他柜子里的各种酒,非得要我和他在晚上喝点,而王哥也只是笑笑没有言语什么。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晚上,当王叔在跟我和王哥喝酒看电视的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王叔是个体育爱好者,不咋爱看春晚这种歌舞表演,于是他开始看体育节目。
足球和篮球比赛该看完的都看完了,羽毛球网球一类的则没多少兴趣,于是乎他选择了最刺激,直接,也最能助兴的体育运动——自由搏击。
王哥酒量不怎么好,昏昏沉沉的,但是当他看见了电视上的自由搏击比赛时,他还是展示出了超乎常人的抗拒,先是有些颤抖,随后开始呕吐,以至于疯狂地要求王叔关掉电视,最后竟然直接抽搐晕死了。
那个时候,王姨和王叔只是以为他喝醉了在耍酒疯,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的,直到当我把他背进卧室时,我看见他的手还在划着十字架。
他……在忏悔什么?
这个疑问的种子种进了我的大脑中。
回到家,我当时仍然认为王哥只是醉酒了,所以没什么太在意,只是对那几盒保健品有兴趣。
王哥应该是信教了,是什么教派我不知道,可能是天主教或者新教,可以排除摩门教——因为摩门教不允许喝酒。
然而,我发现他所带来的保健品全部都是生产自犹他州的,也全部都是他所在的制药公司所生产的。
犹他州——那是一个几乎全部都是摩门教徒的州。
他身上的十字架是摩门教的标志吗?
我有了兴致……我爱看小说,更爱看推理类型的小说,一种直觉告诉我,王哥在美国的故事值得我去推敲,于是我把我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写了出来。
“忏悔——看自由搏击的时候忏悔。”
说明他至少做错了什么事情,产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跟自由搏击有关?
“十字架,犹他州——有宗教信仰。”
他在犹他州可能信仰了什么新教派系吗?
我突然有想到之前那个放爆竹的白人女孩,她是不是王哥的女朋友呢?我于是把她送给我的零食拿了出来检查生产场地……
不是犹他州,反而是阿拉巴马州。
我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甚至开始被自己蠢笑了……我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说不定只是在耍酒疯呢?明天干脆自己亲自问问好了。
第二天很快到了,我选择先去超市买点水果和肉食给王叔他们送去……车厘子龙眼石榴,还有一些年货,卤肉一类。
我同样,还是遇到了那个白人女孩,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hi!”
“hi。”
我突然好奇,她跟王哥有没有什么关系。
“你朋友在这里吗?”
“朋友……嗯,算是吧。”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王哥吗?”
“王……是的。”
她倒是回答的很痛快,我稍微有了点头绪。
我注意到了她脖子上也有十字架,我饶有兴趣的问到。
“你是基督徒吗?附近有天主教的教堂,你感兴趣可以去一趟。”
“哈……我是新教徒。”她摇了摇头。
“摩门?”
“别把我和那群疯子归类在一起。”她叉着腰有些生气。
“哦……哦,抱歉。”
告别了那个白人女孩,我继续找到了王哥,他还是一副文雅的样子,没有了昨天的癫狂,把年货放进他家之后,我开始了试探。
“外面那个女孩是你朋友吗?”
“那个……那边白佬?”他皱着眉头。
“对。”
“不是!我跟他没关系。”
他极力否认了,我又试图问他昨天的事情,他也闭口不谈,想要旁敲侧击一些美国的事情也一样,这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聊了聊天之后也到了要去放炮的时间了,我背着一箱鞭炮,他跟在我后面,却没有了小时候的兴奋。
把鞭炮放在楼下,展开,点火。
我还试图复刻那无聊的游戏——站在鞭炮前面比胆量,但是他却在鞭炮响起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后退了……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惊吓,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不是被声音或者形象所导致的,而是他因为鞭炮的声音想到了什么,我无比确信,他的恐惧不是鞭炮本身。
“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要读懂更多东西。
“没什么。”
他努力稳住身形,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额,我怕被炸到。”
“哈哈哈,咱俩小时候还比胆呢,当时咱们可是比谁离炮竹近呢,现在咋那么怂了。”我耸了耸肩膀,目光却还在他眼中停留。
“小时候……小时候啥都不知道,当然天不怕地不怕了。”
他说完,又顿了顿。
“是啊,越无知,越没有禁忌……”
第二句话明显是另一层含义,不是给我说的,而是给他自己说的。
我感到有人在看我,于是我看向远处,那个白人少女还在盯着我和他。
当我疑惑时,隔壁门开了,王哥走到了那个女孩面前。
“走吧,我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
白人女孩似乎还想要找我,但是被王哥强拉硬拽离开了。
在那些事情之后,我也感觉有些后怕,刚好朋友邀请我去旅游,我便离开了。
我最多可能猜测王哥在美国进行了一些非法人体实验,那个白人少女可能是来保证他不泄密的。
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那个白人少女看孩子的眼神,还有那本无法辨认的笔记,以及王哥为什么会对自由搏击感觉恐惧。
但年假也快结束了,王哥也马上要回美国了,我在他即将要走的时候又见了他一面,他看上去很不舍……还有,他把那袋王姨给他买的爆浆软糖留给了我,说是感觉口感不好……像是在吃眼球一样。
我在之后,便继续回归了普普通通的日子,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保健品我给了我父母两罐……效果确实不错,问题在于其效果过分强了,仿佛人年轻了十年一般,我也留意了罐子上的logo,那是一个叫“阿波罗”的公司,这个公司目前坐落在加利福尼亚州,但是在阿拉巴马和犹他州都有分部,这也解释了生产地的问题。
小区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除了出现了三四起儿童失踪案外也没有其他的大波折,我也继续回到了校园内学习,我本来以为我仅仅只是意外窥见了世界恐怖的一角。
在那个学期结束前,我因为发了奖学金,所以大方的打算请朋友去买模型,他是个标准的二次元宅男,对模型可以说痴迷直接,也愿意给我讲解各个手办的成分以及来历。
当他挑选手办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这种眼神很熟悉,但却说不出来像什么。
在学期结束的大会上,年迈的校长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他在台上热烈的宣布我们将和“阿波罗”公司达成战略合作。
在台上,那个白人少女还在看着我们……那个眼神与挑选手办时的朋友一模一样,我心中的最后几个疑问……她的眼神也得到了解答。
庆祝的鞭炮声响起,我却已经没了上前凑热闹的勇气,只想逃离这里,我不敢再去研究或者探索什么。
我选择主动去西部支教,坐上了远走的火车,我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枯萎,王哥的那句“越无知,越没有禁忌”有了新的一层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