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的金箔从城门口就往下淌——夯土城墙被人裹了层亮闪闪的锡箔,风一吹,碎光像融化的金子粘在洛萨的旧剑鞘上,蹭得鞘身那层包浆都泛着油滑的光。城门洞底下堵着三辆镀金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时,溅起的泥点都沾着脂粉香——那是从车里飘出来的,混着蜜饯铺烤杏仁的甜、赌场里烈酒的辣,还有二楼包厢里女人细碎的笑,缠成一团化不开的腻。
而城门往外走三步,就是另一个世界。流民村的草屋像被啃过的窝头,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几处破洞用烂麻絮堵着,风一吹就簌簌掉渣。三个瘦得脱形的孩子围着一辆卸空的粮车,最小的那个踮着脚,舌头舔舐着车轮上干结的麦粉,嘴角沾着圈白,像只刚偷过面缸的老鼠。稍大的孩子攥着根断了的麦秆,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要是能有个烤土豆就好了……”
洛萨的指尖不自觉蹭过旧剑的划痕,进城时他特意对着城门的光摸过,埃里希当年刻的黑风谷谷道尽头,似乎还藏着点没磨平的刻痕,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只留一道极浅的印子,要凑得极近才能感觉到。他刚要跟皮兰德罗斯提这事儿,就听见赌场方向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两个壮汉的斥骂:“敢在银骰子出老千?找死!”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被扔出来,重重摔在满是油污的石板路上,酒壶脱手滚出去,里面剩下的半壶劣酒洒了一地,呛人的酒味瞬间盖过了脂粉香。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腰间的短剑滑出来,剑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凯”字——是凯尔,他左边颧骨肿得老高,沾着块暗紫色的血印,头发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荒草,却还攥着个空酒壶,对着赌场雕花的木门骂骂咧咧:“妈的!明明是那贵族崽子换了骰子!你们这群睁眼瞎,就敢欺负老子这种没背景的!”
他骂着就要往回冲,被壮汉伸脚踹在膝盖弯,又踉跄着跪下去,手掌按在冰冷的石板上,磨出两道血痕。
皮兰德罗斯掂了掂腰间空了的钱袋,金属碰撞的轻响被赌场的骰子声盖得严严实实。他眼神扫过城墙上“人人富足”的石刻——那四个字是用金粉描的,边角却已经发黑,像块生了锈的牌坊。“北边的‘金窟’,果然名不虚传。”他嘴角勾出个冷笑,指了指赌场门口挂着的银骰子幌子,“前面那家‘银骰子’,刚进城时听流民说,贵族的私生子都在那儿掷千金,一把就能赢够流民村吃半年的粮。”
洛萨还没接话,凯尔突然抬头,醉眼朦胧地盯住皮兰德罗斯腰侧的“野火”剑——那剑鞘是用黑铁打的,上面嵌着三道红铜纹,像燃着的火苗。他猛地扑过来,手死死抓住皮兰德罗斯的衣角,酒气喷在对方的衣襟上:“这剑……是野火?你们是反贼?带、带我一个!”他舌头有点打结,却把“反贼”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我也反他娘的贵族!我娘就是被他们抢去当女仆,最后病死在柴房里的!”
洛萨皱了皱眉,指尖按在旧剑的剑柄上——他不喜欢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人,尤其还是个醉鬼。刚要开口让他松手,皮兰德罗斯却抬手拦住他,眼神扫过凯尔腰间的短剑:剑是普通的铁打的,却磨得锃亮,剑鞘上的“凯”字虽然歪,刻痕却很深,看得出来常被摩挲。“正好缺个会耍剑的。”皮兰德罗斯掂了掂钱袋,“不过先说好,搞来的钱,得分我三成。”
凯尔立刻点头,酒劲醒了大半,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成交!别说三成,五成也行!只要能杀贵族,能让那些狗东西不好过,我分文不取都成!”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腰,只是膝盖刚被踹过,还是有点发颤。
三人刚要往赌场深处走,就被一个穿粗布裙的妇人拽住了衣角。妇人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用根破布条挽着,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块绣着野花的帕子——帕子是用粗麻布做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野花绣得歪歪扭扭,却用了三种颜色的线,看得出来绣时很用心。“求你们……行行好,找找我女儿吧。”妇人的声音哽咽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三天前她去城里买线,就没回来。不止她,东边巷口的阿翠、卖菜的老王家的丫头,这几天都丢了!”
洛萨的脚步猛地顿住,旧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他想起五年前的黑风谷,埃里希就是为了护着两个被教会骑士追赶的流民姑娘,才被温斯顿一箭射穿了心。那时埃里希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个刚从流民那要来的烤土豆,温热的汁液顺着指缝流出来,混着血,在地上浸出个深色的印子。
皮兰德罗斯摸了摸下巴,眼神转向赌场二楼的包厢——那里的窗帘是用金丝绒做的,缝隙里漏出点烛光,隐约能看见几个穿锦袍的人影在掷骰子。“刚在城门边听赌场老板跟人闲聊,”他压低声音,“说最近在给城南的瓦伦伯爵府送‘新女仆’,要求还挺严,要‘干净利落、没家人牵挂’的,送一个能得五枚金币。”
凯尔的脸色瞬间沉了,攥着剑柄的手泛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就是被两个穿黑绸衫的人拽走的,临走前,母亲把他藏在柴房的草堆里,塞给他一个烤得半生的土豆:“凯凯,别出来,等娘回来给你带糖吃。”可他再也没等到娘,直到半年后,才在伯爵府的后门,看见娘被抬出来——人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被鞭子抽过的印子。“查!”凯尔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致的弦,“这事儿我管定了!要是真的是瓦伦伯爵干的,我拆了他的柴房!”
当晚,月亮躲进了云层,理想国的灯火却还亮得刺眼。三人顺着伯爵府的后墙摸进去——墙是用青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玻璃,皮兰德罗斯从怀里摸出块布,裹在手上,先翻了过去,接着伸手把凯尔拉上去,最后洛萨踩着墙根的石缝,轻轻一跃,旧剑的剑鞘蹭过墙砖,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院的柴房藏在石榴树后面,门是用铁锁锁着的,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洛萨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刚要撬锁,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黑绸衫的男人走出来。男人手里握着把弯刀,刀身泛着冷光,刀柄上裹着层暗红的皮——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他嘴角挂着抹笑,挑眉的样子,甚至连说话时尾音上挑的语气,都和凯尔记忆里的父亲如出一辙:“小崽子们,敢管老子的闲事?”
凯尔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他眼前突然闪过十年前的画面:父亲也是穿着这样的黑绸衫,站在柴房门口,对着哭着求他别走的母亲冷笑:“废物,连个儿子都养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那时父亲的手里,也握着把弯刀,刀柄上的红皮,和眼前这把一模一样。
“怎么?怕了?”男人嗤笑一声,弯刀往前一送,刀尖直指凯尔的胸口,“跟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都是怂包!当年你娘跪在我面前求我,说给我当牛做马都行,结果呢?连杯热茶都端不好,最后还不是死在柴房里?”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凯尔的心里。他猛地回剑,挡住弯刀,剑尖却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我娘不是怂包!”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她是被你们这些贵族逼死的!你这种人渣,不配提她!”
弯刀和短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在柴房门口的干草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凯尔的招式乱了,完全没了章法,却比任何时候都狠——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却很用力:“凯凯,别学你爹,要做个敢护人的人。”他突然变招,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剑身贴着小臂滑过,剑尖斜斜挑起——这是父亲当年教他的“斜劈”,说是能最快挑飞敌人的武器。
短剑擦过男人的手腕,“当啷”一声,弯刀掉在地上。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了两步:“你……你怎么会这招?”
“拜我那‘好父亲’所赐。”凯尔的剑尖抵住男人的咽喉,手还是在抖,却没有再退一步,“但我不会像他一样,做贵族的狗。我娘教我的,是护人,不是害人。”
柴房里的姑娘们被救出来时,个个都吓得发抖,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娃娃——娃娃的衣服是用碎布拼的,眼睛是用黑炭画的,却被她攥得紧紧的。男人被凯尔按在地上,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咳出血,溅在青砖上:“你们这群疯子……放着金窟不待,偏要护这些泥腿子……早晚得死!瓦伦伯爵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凭什么要怕你们啊?你们这群恶毒的人!”
皮兰德罗斯踢了踢地上的弯刀,弯腰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他刚在赌场赢的,里面装着二十多枚金币,是瓦伦伯爵的私生子输给他的。他把钱袋扔给那个找女儿的妇人,钱袋砸在对方怀里,发出“哗啦”的响。“疯子总比做狗强。”皮兰德罗斯的声音冷得像冰,“至少疯子知道,谁该护,谁该杀。”
洛萨站在柴房门口,月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他的旧剑上。他抬手抽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当年埃里希刻的划痕清晰可见。他凑近看,突然发现划痕的末端,竟藏着几个极小的字——不是之前摸到时感觉的模糊印子,是用细铁尖刻的,要借着月光,指尖轻轻摩挲才能看清:“理想国北,老槐树下,藏着土豆种”。
“埃里希……”洛萨的声音有点发哑,指腹顺着那几个小字滑过,像是在摸当年埃里希递给他烤土豆时,温热的指尖。
凯尔收了剑,走到洛萨身边,看着远处赌场的灯火——那些灯火亮得刺眼,却照不亮城外流民村的破洞。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却带着种坚定:“你们接下来去哪?找土豆种?带上我吧。”他攥紧了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凯”字被月光照得发亮,“我想看看,你们这些‘疯子’,能走多远。我也想护着点什么,像我娘希望的那样。”
皮兰德罗斯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眼洛萨手里的旧剑:“先找土豆种,等种出土豆,再搞点更值钱的东西——比如,掀了瓦伦伯爵的‘金窟’,让那些金币,都流到流民村去。”
风从伯爵府的墙头吹过来,带着城内的甜香和城外的草屑,洛萨把旧剑插回鞘里,剑身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应和。皮兰德罗斯的“野火”剑挂在另一侧,两道剑鞘并排着,一道旧得泛光,一道新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两簇并燃的火。
远处的赌场里,骰子还在“哗啦啦”地响,像是永远不会停。而柴房外的石板路上,被救的姑娘们正跟着那个妇人往城外走,脚步声很轻,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却带着能扎破金箔的劲。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洛萨他们,手里的布娃娃举得高高的,像是在打招呼。
洛萨摸了摸旧剑的划痕,想起埃里希当年刻完谷道后,笑着说“洛萨,这剑以后就是你的念想,也是你的路”。现在他知道了,这条路不仅有谷道,有土豆种,还有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