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水箭擦着千翎的脸颊飞过,凌厉的劲风竟削断了她束发的丝绳。霎时间,墨色微绻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掠过她苍白的面容和骤然缩紧的无波眼眸。
她似已被逼至绝境。
场边响起闫玉楼的嗤笑。但千翎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沉静下来。
发丝散落的瞬间,遮蔽了部分视线,却也仿佛隔开了外界不必要的干扰。她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云非青凌厉的攻势,而是那凌厉之下的东西。
太急了。对方的攻击,一开始就是不留余地的狂轰滥炸,声势骇人,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她。
这种打法,若非实力绝对碾压,便是心虚的表现。短短几息间,云非青已经不止一次快速吞服丹药,先前那汹涌的水箭,慢了,也虚了。微不可察,却瞒不过千翎的眼睛。
她要撑不住了。千翎立刻做出了判断。
“要一招制敌,要么趁他没防备,要么,就得比他能熬。”
千池荷说这话时,千翎想到的是荒漠里的沙蜥,它能一动不动蛰伏数个时辰,只为了那电光石火的一扑。
眼前的云非青,像是被逼入绝境、只能嘶鸣把天敌吓走的猎物。而她千翎,才是那个蛰伏的猎手。
同时,长矢那句没头没脑的“来几招大的”也突兀地跳入脑海。疯女人虽疯,但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千翎瞬间明悟。
就在云非青又一次击退千翎的佯攻,手指往腰间药瓶摸去的刹那——
千翎猛地后跃,周身原本用于护身和闪避的风灵力骤然向内收敛,长剑高举过头顶,剑身嗡鸣,竟牵引着周围的气流都开始扭曲——
她脸上露出一种决绝的凝重,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一个众人闻所未闻的招式名:
“九——天——十——地——寂——灭——风——暴——旋!!!”
这名字又长又拗口,但听起来确实足以毁天灭地。
云非青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要拼命的架势骇住了。她探向丹药的手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尽。对方这是被逼急了?要同归于尽?她绝不能让其施展出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云非青将残余的灵力毫无保留地一泻而出——
“银河……落九天!”她尖声叫道,双手猛地向前推去。
霎时间,九天银河似真的被扯断了倾泻而下。
巨大水浪凭空而起——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磅礴,却明显有些虚浮失控——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朝着千翎咆哮扑去。
这固然是大规模法术,但也几乎抽干了云非青最后一丝力气,她甚至踉跄了一下,面无血色。
然而,预料中两股惊天力量对撞的场面并未发生。
那声势浩大的“九天十地寂灭风暴旋”在千翎剑尖凝聚到极致后,竟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散了。
假的?!
众人愕然,云非青更是脸色惨白,她那倾力的真招早已如离弦之箭,哪里还收得回来?
旁观的闫玉楼却不住一笑——
因为千翎位置选得太差了,背后正坐着疯女人。她若选择趁机进攻云非青,那就等同于让长矢去守,也能验证一下此人的伤势;若她选择防守——按照她方才的表现,他不认为她能防住。
但他却偏偏忘了场边还有一人。
只见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挡在了千翎原本的位置前方——正是一言不发的目魁,他双臂交叉,土黄色的光晕瞬间爆发,硬生生接下了那记徒有其表的“银河落九天”。
轰隆巨响中,水浪四溅,目魁被震得闷哼一声,倒退数步,但终究是挡下了。
也就在这一刻,真正的杀招到了。
千翎如同鬼魅,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声势浩大的法术和目魁的格挡吸引的瞬间,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非青的护罩正前方——
剑光一闪,如流星赶月,如惊鸿照影。
没人看清这一剑,只听得“咔嚓”一声。
护罩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在云非青因惊骇而慢慢放大的瞳孔中,剑早已停在她眉心前的一寸处。
“你,你……”因为恐惧,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更因为恐惧,她没留意剑客眼中的悲色——
“住手!”
“够了!”
两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这两声里,云非青甚至没看清那剑光是怎么消失的。
方才还抵住眉心的剑,就像从未存在过。而执剑的人已在一丈开外,剑已回到鞘中。
短短几息,大起大落,她眼前猛一黑,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感觉有人托住了自己。
————
“姑娘就是千翎?果然好快的剑。”
此刻与千翎搭话的男子笑盈盈赞道,他把昏迷的云非青交给闫玉楼扶住,才转身朝周围行礼,满面春风:
“贺先生座下巡官,连恪,见过各位了。”
千翎还礼。眼前这人穿着翟国官服,身材中等,长相周正,眼角堆着浅浅笑纹,但谁都知道他绝不是他展现出的无害。
此时墨杼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看到疯女人便又是一声长叹。
男子亮明身份后,看向脸色铁青的墨杼,笑道:
“哎呀,司工大人,你瞧瞧现在的年轻人,就爱跑跑跳跳,哪像我们一把老骨头的……可这刀剑无眼的,要是磕了碰了,别说我们,神使看了会心疼的。”
说着,连恪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场中,在闫玉楼身上顿了顿,又落回已经醒来的云非青发白的脸上,笑意加深了些,接着道:
“盘古血契,过雁城的规矩,云小姐和闫公子都是明白人,总不至于把这些当耳边风吧?”
闫玉楼脸色难看,但显然不想得罪贺先生的人,对方话说得又圆滑,只得悻悻拱了拱手,一言不发。
连恪又转向云非青,微微倾身,很关切道:“云小姐也大可放心,令堂的事,贺先生早吩咐下去了,定会给你云家一个交代。”
云非青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哀怨地看了千翎一眼,在闫玉楼的半搀半拉下行了礼,一起走了。
墨杼这才松了口气,礼貌地将连恪送至院外,低声交谈了几句。
待连恪身影消失,墨杼立刻转身回来,脸上再无半分轻松,压低了声音对院中几人急道: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既然敢直接上门试探,那下次来的怕就不是这种小辈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目魁率先提问。
轮椅上,疯女人虚弱却清晰地吐出四个字:“贺老四那。”
“什么?”墨杼眉头拧紧,“贺氏态度暧昧,虽代表神使,但毕竟扎根西北多年,与本地世家盘根错节,怎能轻信?万一……”
“对啊司空大人!”目魁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贺家的人……贺家的人最会明哲保身!如果不是他们十年前优柔寡断,迟迟不肯发兵配合神使,我阿兄……阿兄他们说不定就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墨杼叹了口气,看向似有惑色的千翎,低声解释道:
“目魁是我们此次的十位参赛者之一,丰元城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十多年前,他唯一的兄长在边境战死了。那时……各方势力倾轧,决策缓慢,贻误了不少战机。”
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依旧坚持,甚至多了些不耐:“让你去就去。告诉贺止寒……”她忽然道,“……他还记不记得‘三一七六’。”
墨杼听到这串数字,明显愣了一下,还想问些什么。但看着长矢难得严肃的神情,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咬牙:
“……好。我去就是了。目魁,你跟我一起。”
“我不……”目魁刚要反对。
长矢立刻打断:“你去!小目魁,你难道忍心我们弱不禁风的墨杼独自出门吗?而且……”她才扯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们别回来太快哟~耽误我和小千翎的二人世界。”
墨杼似乎已经对疯女人的这种言论免疫了,只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你真有分寸?”
“小千翎在这呢~你们没看到她刚才那一剑吗?”女人笑嘻嘻道,“快去吧,再晚说不定大伙一起去盘古老儿那报道了。”
墨杼无奈,深深看了千翎一眼,最终拉着依旧不情愿的目魁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千翎和轮椅上的长矢。
千翎推着女人,却没有立刻往屋里去。
长矢似乎也不想回那阴暗的地下房间,指了指大堂方向:
“就在这儿等吧,透透气。”
千翎依言将她推向大堂,寻了架屏风,让女人往后坐了。
夜色深沉,千翎呆立了会,才想起把两侧的灯点起来。暖黄的光漫开时,她下意识望向那架屏风——只见女人的身影在那山水绸面一动不动,似凝住的阴云。
明明有风。
“唉,我的小千翎。”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似乎也被阴云遮住了,“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