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睁眼，世界就全变了？
医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似乎对何灯红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调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可以叫我陈医生。”
“何灯红，我知道你现在的记忆可能有些混乱，这是正常的。”
“经过这些日子我们共同的努力，治疗终于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你能主动脱离那个深度沉浸的妄想状态醒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共同的努力？治疗进展？”何灯红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试图挣扎，但拘束衣纹丝不动。
“陈医生是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昨天——我昨天不是还在好好做一个努力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吗？”
“我打零工，搬东西，赚辛苦钱！我怎么突然就跑这鬼地方来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那神态仿佛在看着一个固执地不肯承认自己生病的孩子。
陈医生翻开写字板上的记录，语气依旧平和：
“何灯红，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事实是，你患上了一种比较严重的精神障碍，主要表现为持久、系统且内容复杂的妄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具体来说，从你入院接受治疗开始，到现在——”
“你都一直沉浸在一个由你自己大脑构建出来的、极其逼真的虚幻世界中，并把那个世界当成了唯一的现实。”
“你所说的‘昨天还在打工’，只是那个妄想世界里的情节。”
“你放屁！”何灯红脱口而出，激烈的情绪让他脸颊涨红。
“妄想？虚幻世界？老子那些苦工是白打的？流那些汗是假的？赚的那些钱——”
“那些一张张票子——也都是我脑子里想出来的？！”何灯红尤其不能接受最后一点。
辛苦劳作换来的微薄报酬，那是何灯红生存的凭证，是何灯红还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糟糕世界有所连接的、为数不多的真实之物。
现在有人告诉他，连这个都是假的？这比否定他的经历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愤怒和荒谬。
“那些‘钱’，在你的妄想体验里，当然是真实的触感和视觉信号。”
陈医生耐心地解释，语气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剖析感。
“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你一直未能察觉，你所深信不疑的另一个‘现实’里，充斥着大量不符合基本物质规律和逻辑的概念。”
“比如，‘剥削者’、‘公济世’、‘娥姝’、‘骸蕊’，还有所谓的‘诡异’——”
“这些名词，以及它们所代表的那一套力量体系和世界观，难道不像是一部设定繁复的虚构作品里的‘要素’吗？”
陈医生稍微停顿，观察着何灯红的反应，然后继续用那种冷静的、剖析的口吻说道：
“根据我们的分析和对你过往生活经历的了解，这种系统性妄想的产生，很可能根植于你实际清贫、困顿、对未来感到无力却又无法真正接受现状的生活方式——”
“与你潜意识中某种过于强烈、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想要成为‘英雄’或‘超凡人物’的执念之间产生的激烈矛盾冲突。”
“你的大脑为了调和这种无法在现实中解决的矛盾，启动了一种极端的防御机制，构建了一个让你能够扮演强大角色、体验非凡经历、满足内心渴望的逼真幻觉世界。”
“你在那个世界里感受到的‘战友们的陪伴’、‘战斗’，甚至包括‘疼痛’，都是这种防御机制的一部分。”
“是为了让幻觉体验更加真实可信，从而牢牢吸引住你的意识，避免你面对现实世界的无力感。”
“你说我与战友们……的陪伴是假的？！”何灯红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随即又猛地扬起，带着质问。
“那些战斗里受的伤，疼得我恨不得去死的滋味，也是假的？！你告诉我，幻觉能疼成那样？！”
“重度妄想状态下，伴随产生的躯体化症状完全可以模拟出极其真实的痛觉，甚至超越一般生理疼痛的体验，这是有临床案例支持的。”
陈医生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类质疑早有准备。
“你的大脑为了维持幻境的‘真实权重’，调动了所有可能的感知模块。至于你想成为英雄的执念……”
“我没有！”何灯红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死死瞪着医生，“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而且——”
何灯红喘着气，脑子里闪过荷玖禄经历过的那些惨烈战斗，那些血肉横飞、规则崩坏的场景，那种朝不保夕、在疯狂边缘行走的压力。
“而且我他妈比谁都清楚，就算真成了那种‘英雄’，也根本不是好受的事！这些日子……我经历的这些，就是证明！当‘英雄’一点也不好！”
“这正是矛盾所在，也是你潜意识聪明的地方。”陈医生并不动气，反而点了点头。
“它将成为‘英雄’的代价和痛苦也编织进了妄想，使得这个幻觉世界看起来更加‘合理’，更不容易被你自己怀疑。”
“因为一个纯粹的、只有力量和荣誉的美梦是容易被识破的，但一个充满了代价、痛苦和挣扎的‘英雄之路’，反而显得真实。”
“何灯红，醒醒吧，省省吧，不要再否认那个想成为英雄的、更深层的自己了。你仔细想想，你幻境中的那些‘伙伴’——”
“‘荷玖禄’、‘隋洛文’、‘丑敛’，还有那个由什么‘日月巅’开发的AI‘绿坝’——”
“她们的形象、能力、言行，真的像是我们这个物质决定意识、遵循基本物理法则的现实世界里会出现的样子吗？”
“这不很显然，就是你主观臆想出来的、为你那个冒险故事服务的角色吗？”
何灯红沉默了——他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