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的话,像冰冷的凿子,一下下敲打着他原本坚固的认知。
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没什么不对。
自己被一只会说话的兔子选中,成为什么“娥姝”的本体,获得操控血肉的诡异能力,跟一群同样稀奇古怪的少女并肩作战,对抗各种超自然怪物……
这套经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一股浓烈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味道。
它的起承转合,它的危机与突破,甚至包括同伴的个性与互动,都确实太像某种“上层叙事”刻意编排好的剧本了。
而自己身处的这个“现实”——冰冷、困顿、疲惫、毫无奇迹可言——反而更符合他对世界一贯的认知。
从心底里,何灯红几乎要接受这个说法了。
谁愿意真的生活在那样的一个危机四伏、日渐崩坏、随时可能遭遇不可名状恐怖的世界里呢?
如果那一切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现在梦醒了,虽然躺在精神病院的拘束衣里,但至少……安全了?普通了?
可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隔靴搔痒般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
何灯红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无法彻底安心,无法完全被说服。
何灯红重新看向陈医生,看着对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温和而专业的姿态,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怀疑越来越强。
“不对。”
何灯红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坚定。
“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陈医生,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都在耍我呢?!”
陈医生脸上的温和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程序遇到预期外参数”的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写字板和笔,站了起来。
“看来,语言沟通和认知引导,在现阶段对你的效果已经有限了。你的妄想体系根深蒂固,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拒绝接受现实框架。”
陈医生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
“为了你的长期健康,为了尽快帮你重建正确的现实感知,我们可能需要采用一些更直接、更有效的治疗方式,来打破你意识中那些顽固的错误链接。”
陈医生走到床头一侧,那里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带有触摸屏的控制面板。
陈医生伸出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点按了几下。
何灯红听到床体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作声,感觉床板微微调整了角度。
同时,他看到陈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了两个贴片式电极,以及一个带有调节旋钮的小型手持控制器。
“这是经颅微电流刺激疗法的一种改良应用,配合特定的神经反馈调节。”
陈医生一边将电极贴片沾上导电凝胶,一边用专业的口吻解释,仿佛在介绍一台仪器。
“它能够以非常精准的强度和频率,作用于你大脑皮层中与妄想固定、情绪锚定相关的特定区域,干扰那些异常稳固的神经回路,促进更符合现实逻辑的认知模式重新建立。”
“过程可能会有一些不适,但这是打破你沉浸式妄想状态的必要步骤。”
何灯红看着那闪着金属冷光的电极贴片越来越近,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何灯红剧烈地挣扎起来,拘束衣的皮带勒进肉里:
“等等!你要干什么?!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那玩意儿……啊——!!!”冰凉的贴片按在了何灯红的太阳穴两侧。
紧接着,陈医生拧动了手持控制器上的旋钮。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耀眼的光爆。
只有一阵尖锐、高频、仿佛直接钻进脑髓深处的嗡鸣骤然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并非纯粹疼痛的强烈刺激感。
它像是一把无形的凿子,又像是一阵混乱的电子风暴,粗暴地侵入何灯红的意识,搅动着何灯红的思维,试图将某些东西强行撕裂、打散、重组。
何灯红的身体在拘束衣里猛地绷直,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视野中的白色天花板开始扭曲、晃动,陈医生那张斯文的脸在扭曲的光线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依旧保持着那种专业而平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仪表盘上的读数。
剧烈的、源自意识层面的冲击中,何灯红残存的思绪碎片般飞溅。
假的……都是假的?
日月巅……隋洛文……丑敛……绿坝……
浴淋市……公济世……赤乌兔……
那些战斗……那些疼痛……那些并肩的瞬间……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清贫少年……不堪重负的……
大脑……编织的……一场……漫长的……英雄梦……
嗡鸣声和刺激感持续着,不断增强,仿佛要将何灯红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彻底碾碎、洗涤、然后填入全新的、名为“现实”的模板。
陈医生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依旧平稳,穿过那折磨人的嗡鸣:
“坚持一下,何灯红。很快……你就会看清,什么才是真实。”
往后的日子里,何灯红的生活逐渐步入了一种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正轨”。
治疗在继续——陈医生温和而坚定的引导,配合着那些精密仪器发出的、能够“纠正思维”的微电流——
像一把无形的梳子,缓慢而持续地梳理着何灯红脑海中那些被认为是“错乱”的神经回路。
起初是激烈的抗拒,是撕裂般的头痛和眩晕,是夜晚蜷缩在拘束衣里无声的嘶吼与质问。
但不知从第几天开始,或许是身体和意识都太疲惫了,或许是因为陈医生每次治疗后那令人安心的微笑和“进展良好”的评价,何灯红的抵抗开始松动。
那些关于“娥姝”、“公济世”、“诡异”、“骸蕊”的记忆,像是被阳光照射的薄雾,渐渐变得模糊、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