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再以强烈的情感或清晰的画面形式冲击他,而是退化为某种……背景噪音,某种偶尔在梦中一闪而过的、毫无实感的残影。
有时何灯红会愣神,试图抓住那些飞快溜走的碎片,但随即陈医生温和的声音或者新一轮治疗的轻微嗡鸣就会将他拉回“现实”。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何灯红。”
陈医生总是这样说,用他那双隔着镜片也显得诚恳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需要你豁出性命去对抗的怪物,没有超越常理的力量。只有规律运转的物质世界,以及需要你好好面对的自己。”
何灯红开始相信,或者说,开始允许自己相信。
抗拒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更长时间的限制,而配合,却能换来表扬、更宽松的活动权限,甚至是一小段在病房外走廊“放风”的时间。
何灯红学会了在陈医生询问时,点头,承认自己“过去可能确实想太多了”,承认“那些战斗的记忆感觉越来越不真实”。
何灯红开始在团体治疗中沉默地听其他人讲述他们的“妄想”——有人坚信自己是流落民间的皇室后裔,有人每天与看不见的“意识世界星际友人”通信。
相比之下,何灯红觉得自己那个关于“英雄”和“怪物”的故事,确实显得……过于戏剧化和幼稚了。
何灯红的病房已经换成了不带锁的普通门,但观察窗依旧存在。
一个月后的某次全院评估会上,何灯红甚至被院长点名表扬。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他在巡视时特意在何灯红的病房前多停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窗,对陪同的陈医生和几位护士点头赞许:
“这位何灯红小友的康复情况,很有代表性。从深度妄想中挣脱,重新建立与现实世界的稳固连接,不仅需要医疗手段。”
“更需要患者自身的勇气和配合。看他现在眼神清亮,情绪平稳,很好。陈医生,你们小组的工作卓有成效。”
陈医生谦逊地微笑着,而病房内的何灯红,听到通过传声器进来的只言片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久违的……被认可的感觉。
尽管这认可来自于他“承认自己疯了并正在变好”这件事本身,但比起之前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孤独与挣扎,这似乎也不算太坏。
日子变得规律而平静——早晨六点半,护士会准时敲门送来早餐——通常是白粥、鸡蛋和一点清淡的小菜。
然后是一小时的自由活动,可以在病房内看书——都是经过审核的、内容积极的读物,或者隔着窗户看看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树木。
上午是治疗时间,有时是和陈医生一对一的谈话,有时是接受仪器调节。
午后有午休,接着是下午的团体活动或工疗课,比如简单的手工编织、绘画,但不允许画任何“异常”内容,或者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晚餐后有一小段娱乐时间,可以看看内容经过筛选的电视里播放的老电影或新闻节目,九点准时熄灯。
何灯红的身心,似乎在这种规律的、被妥善照料的节奏中,逐渐“愉悦”起来。
身体不再时刻处于战斗后的隐痛或透支的疲惫中,而是被充足的休息和均衡、虽然谈不上美味的饮食慢慢滋养。
精神上,那种时刻需要警惕、分析、决策、承受巨大压力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放松。
何灯红不再需要思考如何对抗下一个“诡异”,如何保护战友,如何在那疯狂的世界里活下去。
何灯红只需要思考今天的手工课要编个什么图案,或者晚饭会不会有他比较喜欢的那道清炒时蔬。
世界变得简单、安全、可预测——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生活吧?
何灯红有时会这样想,然后下意识地将脑海里某个绿色挑染的身影、某个沉默提笔的轮廓、某个七彩马尾欢快晃动的画面……
轻轻地推开,贴上“妄想产物”的标签,锁进意识深处某个不再轻易开启的抽屉。
然而,在这份逐渐建立的“正常”与“愉悦”之下,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怪事”,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泡沫,开始出现在何灯红的周围。
奇怪的是,何灯红自己浑然不觉,仿佛他的感知和逻辑判断被一层无形的、柔和的滤网轻轻蒙住了,所有异样都被自动解读为“寻常”。
比如,那位每天早晨来送药的护士小姐。
她很和善,总是轻声细语地提醒何灯红按时服药。
何灯红一直觉得她有点过于小心翼翼,动作特别轻缓。
直到有一天,何灯红无意间瞥见她端药盘的手——
那是一只非常白皙、修长的手,但拇指、食指、中指之外,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残缺,而是光滑的皮肤自然延伸到手腕,仿佛天生就只有三根手指。
她就是用这三根手指,稳稳地夹着药杯和水杯,动作流畅自然。
何灯红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这位护士姐姐手指真少”的模糊念头,随即注意力就被杯子里褐色的药液吸引了,皱着眉想今天能不能少喝一口。
何灯红完全没意识到,一个只有三根手指的人能如此灵巧地完成精细服务,是一件多么违背常理的事情。
再比如,工疗室窗外的院子。
那里通常有一些病情稳定、在护工看管下活动的病人。
何灯红经常看到其中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中年男人,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背对着窗户,低着头非常专注地玩着一个……魔方。
那魔方看上去异常复杂而庞大,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具体细节,但何灯红能感觉到它是由许多块表面似乎镂刻着繁复纹路的、颜色各异的巨型正方体构成的。
那些正方体并非静止,而是时时刻刻都在高速地位移、旋转,彼此摩擦着表面——
发出低沉而规律的、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咬合的“喀啦喀啦”声,即使隔着玻璃也能隐约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