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整体的纹路颜色虽然各不相同,但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的走向似乎又能奇异地彼此衔接,构成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整体图案。
而看管那个玩魔方病人的护工,穿着一件毛色红黑相间、看起来很厚实的连体毛绒服装,头部罩子上的眼睛部分,是两枚扁平的、漆黑的纽扣。
这位护工就安静地站在病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纽扣眼睛似乎正“看”着病人手里的魔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有一次,那个玩魔方的病人似乎遇到了难题,动作停了下来,肩膀耸动着,好像很沮丧。
然后,何灯红看见他的脑袋,以一种人类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角度,缓缓地、平滑地向后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用后脑勺对着魔方,而那张因为倒转显得格外诡异的脸,正对着护工的方向,嘴巴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穿着红黑毛绒服的护工,这才动了动,纽扣脑袋歪了歪,然后伸出毛绒爪子,在魔方的某个部位轻轻点了一下。
病人满意地把头转了回去——又是平滑的一百八十度,继续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魔方上的正方体位移得更快了,摩擦声也变得有些刺耳。
何灯红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是:“这人玩魔方真投入,脖子扭成这样都不嫌累。那护工衣服挺可爱,像卡通兔子,就是大夏天穿这个不热吗?”
何灯红完全没感到任何惊悚或异常,反而觉得那病人专注的样子有点好笑,那护工的服装有点滑稽。
何灯红甚至琢磨着,下次手工课要是能选材料,自己也试着做个那种毛绒玩具应该挺有意思。
还有病区某些走廊的地板——那是某种深色的、略带弹性的复合材料铺就的。
大多数地方踩上去是正常的硬度,但有几处特定的区域——
比如靠近第三活动室门口的那一小块,还有通往东侧楼梯转角处大约两平米的范围——踩上去的反馈却截然不同。
那感觉……像是踩在了很有韧性的蹦床上,微微下陷,然后回弹,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愉快的轻盈感。
何灯红第一次不小心踩到靠近活动室门口的那块时,差点因为失衡绊倒,但随即就发现这种弹性很好玩。
后来何灯红经过那里时,有时会故意轻轻跳一下,享受那种被地面微微托起的趣味。
何灯红看到其他病人和护士有时也会“不小心”踩到那些区域,有的会像他一样露出一点惊讶然后适应的表情——
有的则完全无视,步履如常地走过,仿佛脚下的弹性根本不存在。
何灯红把这当成是医院建筑材料的某种“特色”或者“小瑕疵”,甚至私下觉得这增添了生活的一点小乐趣——
从未深思过为什么坚固的医院地板会出现这种局部的、物理性质完全不同的区域。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食堂提供的某种果冻状甜品,偶尔会呈现出违背重力方向的、缓慢的螺旋上升纹路……
夜间走廊的灯光,有时会在无人经过时,自动调节明暗,形成一种波浪般推进的光影效果,而监控器对此毫无反应……
广播里播放的轻音乐,极偶然的瞬间,会夹杂进一两秒根本无法辨识的、如同许多种语言和机械音重叠在一起的短促音节——
但听到的人只是略微晃晃脑袋,以为是信号干扰……
所有这些细微的、累积的异样,都被何灯红那被“治疗”和“规律生活”打磨得平滑钝感的意识,自然而然地忽略、接受、甚至合理化了。
何灯红的世界,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察觉的方式,悄然扭曲、变质,披着一层“正常”的薄纱,内里却透着越来越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现实感。
而他,何灯红,这个曾经在血肉与光明的绞杀场中挣扎、与战友并肩直面过不可名状恐怖的前“分身连接者”——
如今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倒转脑袋玩着诡异魔方的病人,心里想着晚上电视会放什么节目,觉得今天天气不错,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也越来越“健康”了。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此刻平静中带着一丝茫然的面容。
在他身后,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光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正隔着某种维度,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逐渐沉入温水般“日常”的少年。
这天下午的团体活动是园艺体验,病人们被带到一楼侧厅的玻璃花房,在护工指导下给盆栽松土、浇水。
何灯红分到一盆绿萝,他拿着小铲子,机械地翻动着土壤。
花房另一头,那位总是穿着红黑相间毛绒连体服、纽扣眼睛的护工,正安静地站在墙角阴影里。
何灯红之前就注意过这个护工——打扮得像个大型卡通玩偶,大热天也不嫌闷,而且似乎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病人们活动。
今天,何灯红浇水时不小心洒了些水在地上,他蹲下身用抹布擦拭,抬头时正好与那位护工对上“视线”——如果那两枚扁平的黑色纽扣能算眼睛的话。
护工突然动了——它——或者说他——向前走了两步,毛绒爪子抬起来,似乎想指向何灯红。
三瓣嘴形状的开口部位微微张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何灯红等着对方说话,也许是提醒他小心别弄湿地板。
但护工的嘴巴只是无声地开合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两枚纽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灯红,爪子还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欲言又止的姿势。
理所当然的是,何灯红心里并没有升起“这人怎么不说话”的疑问。
何灯红只是觉得,“哦,护工可能只是做个手势,或者本来就不爱说话。”
何灯红朝护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摆弄那盆绿萝。
何灯红完全没意识到:一个穿戴如此厚重、行动却异常灵便的护工……一个嘴巴能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人”……
一个整天站在角落、似乎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换班的员工——这些细节叠加起来,本该构成一个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