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灯红的思维就像被一层柔滑的油脂包裹着，所有尖锐的疑点都被圆润地滑开了。
何灯红蹲在花房湿润的瓷砖地上，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那滩水渍。
何灯红的目光抬起，与墙角那红黑毛绒护工无声张合的“嘴”对了个正着。
那两枚扁平的黑色纽扣，在玻璃花房透下的天光里，泛着一种绝对非生物的光泽，却让何灯红莫名觉得……
它在“看”自己，很用力地“看”，甚至带着点……焦躁？
焦躁？何灯红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弄得一愣。
一个玩偶服护工，怎么会焦躁？
何灯红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开，准备继续侍弄他的绿萝。
可就在何灯红低头的前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那护工抬起的一只毛绒爪子，极其快速、幅度极小地，朝着花房另一侧，那个总是蹲在角落玩复杂魔方的精神病人的方向，点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何灯红的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何灯红顺着那“指向”看过去。
那个病人今天没有背对窗户——他侧坐着，巨大的、由无数刻满纹路的彩色正方体构成的魔方，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何灯红这才注意到，那病人的手指异常纤长灵活——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动着那些不断自转、位移的方块。
“喀啦喀啦……喀啦啦啦……”
那低沉、规律、带着金属质感和奇异摩擦声的声响，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清晰地传进何灯红的耳朵。
然后，何灯红看到了让自己血液微微发凉的一幕。
那病人似乎完成了某个极其复杂的步骤，整个魔方上，所有原本色彩各异、纹路不同的正方体表面，那些繁复的刻痕，竟然在瞬间……对齐了。
不是颜色对齐，是那些刻痕，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魔方表面的、巨大而完整的、难以名状的立体符号。
就在符号成型的一刹那，魔方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抵灵魂深处的“咔哒”轻响。
同一时间，何灯红感觉脚下踩着的花房瓷砖地面……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更像是他脚下那一小块区域，在瞬间失去了“坚硬”的物理属性——
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胶质”，轻轻托了他的脚底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快得像错觉。
但何灯红确定自己感觉到了——因为就在那波动传来的瞬间，他脑子里那些被“治疗”磨平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遥远碎片——
荷玖禄在血肉战场上奔袭时脚下大地的震颤，隋洛文撕裂空间时那诡异的错位感——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猛地泄露出一丝尖锐的、真实的既视感。
“咦？”何灯红下意识地低头看脚下。
光滑的瓷砖，毫无异样。
何灯红再抬头看那个病人——病人已经又开始胡乱拨弄魔方，那个完整的符号消失了，魔方变回了一团混乱嘈杂的彩色正方体集合。
红黑护工依旧静静站在墙角，纽扣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可何灯红心里，那层柔滑的、让他自动合理化一切异常的“油脂”，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刚才……那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颗冰冷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了何灯红逐渐“愉悦”而麻木的意识土壤。
接下来的日子，何灯红开始刻意地留意。
何灯红不再只是被动接受，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猎人般的警惕，观察着这个“正常”世界的边边角角。
何灯红“无意中”多次走过靠近第三活动室门口和东侧楼梯转角的那几块特殊地板，每一次，他都仔细体会脚下那绝非建筑材料该有的、充满愉悦感的弹性回馈。
何灯红甚至尝试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力度去踩踏，发现那弹性始终存在，精确而稳定，仿佛那几块地板被永久性地“修改”了物理法则。
有一次，他假装系鞋带，蹲在那弹性地板边缘，用手指轻轻按压旁边正常的地板，然后是弹性区域。
触感差异明显得惊人——正常地板坚硬冰冷，弹性区域则像按压一块极具韧性的生物皮肤。
这根本不是建筑材料问题—— 一个冷静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不再是模糊的念头，而是清晰的判断。
这是……被“渗透”了——被某种东西，从概念层面，修改了局部区域的“存在属性”。
这个判断让何灯红不寒而栗，却又隐隐感到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
何灯红更加关注那个玩魔方的病人和红黑护工，他发现，护工似乎只在病人摆弄魔方到某种特定“节奏”或完成某种特定“图案”时，才会有所反应——
或是歪头“注视”，或是伸出爪子极其轻微地“调整”病人的动作。
而每次护工“调整”过后不久，何灯红总能察觉到环境中有极其微小的“异常”发生：
可能是远处走廊的灯光毫无理由地明暗闪烁了一个特定的莫尔斯电码般的节奏——虽然他看不懂……
可能是食堂提供的、那偶尔呈现反重力螺旋的果冻甜品，突然在某天集体“活跃”起来，里面的螺旋纹路旋转得格外欢快，持续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甚至有一次，何灯红在午睡半醒间，听到窗外院子里，几个病情较重的病人无意识的呓语，竟然在某个瞬间同步成了同一段晦涩的音节，随即又混乱开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开始隐隐指向那个穿着红黑毛绒服、沉默的护工，以及那个病人手中诡异的魔方。
还有那个只有三根手指却灵巧无比的护士——何灯红现在每次见到她，都会格外留意她的手。
三根手指，完成所有精细操作，稳得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