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试图想象她日常生活的样子，却发现根本无法构建一个合理的、只有三根手指的人类形象。
这不再是他能轻易“合理化”的残缺，这更像是一种……固有的、非人的形态特征。
这些“异常”不再是孤立的事件，它们像蛛网一样，以那个红黑护工和奇异魔方为中心，隐隐连接起来。
怀疑的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在某个下午，发生了质变。
那天团体活动是音乐欣赏，何灯红心思不在地坐在后排。
突然，何灯红感到一阵极其微弱但熟悉的空间波动感——与隋洛文操控空间能力时引发的波动相似，但微弱了千万倍，且源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活动室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
波动正是从那里传来的，极其短暂，一闪而逝。
几乎与此同时，活动室那扇厚重的门，门轴处发出了一声普通人绝对听不到的、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那不是金属摩擦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概念层面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何灯红瞬间想起了东侧楼梯转角处那块弹性地板的位置——正好在活动室门外走廊的尽头。
地板……被“渗透”的地板……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那些地板，不仅仅是具有弹性……它们是被“标记”的节点。
那个护工，或者它背后的什么东西，正在利用这些节点，像杠杆支点一样，在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下，进行极其微小但确凿无疑的“撬动”。
它在用这种方式，像病毒一样，缓慢地、隐蔽地、从这个世界最基础的“存在设定”层面进行渗透和干扰。
灯光异常、果冻异常、声音同步……都是这种“撬动”产生的、无法完全掩盖的“杂波”。
而魔方，那个病人手中复杂到诡异的魔方……何灯红回忆着那纹路对齐、符号成型的瞬间，自己脚下地面的波动。
那魔方，恐怕是一个极其精密的、用于“计算”或“定位”这种“撬动”的工具。
护工指导病人操作它，是因为在这个精神世界里，或许只有精神病人那不受常规逻辑束缚的、跳跃的思维模式，才能驾驭这种非理性的“工具”，找到最合适的“撬动点”。
护工自己无法直接使用，所以它需要一个“操作员”。
那个倒转脑袋的病人，就是它选中的“操作员”。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何灯红坐在音乐声中，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
何灯红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浸在音乐中或茫然或平静的病友，看着窗外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坪，看着这个完美、安全、规律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破冰的利刃，刺穿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
“这个世界并不真实，我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精致的、为所有人量身定做的精神牢笼里……”强烈的窒息感攥住了何灯红的喉咙。
何灯红猛地站起来，在护士疑惑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活动室，跑向自己的病房。
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验证。
何灯红冲回病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个院子，那个红黑护工通常站立的位置——护工不在。
但下一秒，何灯红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红黑相间、纽扣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或者说，如同一个不遵守这个世界空间规则的投影，悄无声息地、从何灯红病房内壁的阴影里，缓缓“浮现”了出来。
就站在离何灯红不到两米的地方，扁平的纽扣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尖叫，想质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恐惧导致的失声，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压制——仿佛这个世界的规则在禁止他与这个“异常”进行直接交流。
护工——或者说，赤乌兔在这个世界的干涉化身——也早早意识到了这点。
它没有试图开口，而是抬起一只毛绒爪子，指了指何灯红的床，又指了指它自己，然后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带着微弱红光轨迹的符号。
那符号一闪即逝，但何灯红看懂了。
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段直接注入他意识的信息流，粗暴地绕过了语言的限制：“躺下，假装睡。意识放松，别抵抗。”
“我能渗透进来的力量有限，这是它防御最薄弱、也是我唯一能建立不稳定链接的时段——当你处于‘睡眠’与‘清醒’的模糊边界时。”
何灯红心脏狂跳，他没有选择。
何灯红僵硬地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模拟入睡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灯红的意识真的开始有些朦胧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戏谑的、带着明显电子杂音和干扰声、仿佛从极其遥远且信号糟糕的频道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吱咕咕……可算是……摸到你这频率了……真他妈不容易……这破地方箍得真紧……”
何灯红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开，却在意识里急促回应：“赤乌兔？！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
“嘘——！小声点！在脑子里想就行！链接不稳，费老鼻子劲了！”
赤乌兔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噪音。
“吱咕咕……长话短说，我们时间不多。你，还有这个国家里你看到的每一个‘人’，现在都他妈的在一个巨大的、公共的、漂亮得不像话的‘梦’里。”
“梦？”何灯红在意识里急促反问，“你是说，这医院，这城市，还有外面……”
“全是假的？也不全是假的。”
赤乌兔打断他，声音时强时弱，仿佛在抵抗着某种无处不在的压制。
“是‘精神世界’，一个被强行构筑、联结、并稳固下来的，覆盖了几乎整个国家所有人类个体的，超级精神共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