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理解为……所有人的‘潜意识’或者‘理想自我’被某种力量抽离出来，然后像搭积木一样，‘嵌套’在了一起，共同构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宏大、完整、逻辑自洽到仿佛另一个维度的完美世界。”
何灯红感到一阵眩晕，“嵌套？所有人？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吱咕咕，用你们人类自己那套唯物史观理论就好理解多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对吧？”
赤乌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讲授般的耐心，尽管背景杂音滋滋作响。
“每个人在现实里的处境、欲望、恐惧，构成了他们最基础的社会意识。”
“但社会意识这玩意儿，它有自己的‘相对独立性’——它可以暂时脱离物质基础，可以幻想，可以构建乌托邦或者噩梦。”
“而现在，有某个——或者说某一群——”
“精神力量强大到离谱的家伙，利用了这一点，将几乎所有人那部分‘渴望美好生活’、‘逃避现实苦难’的社会意识，给‘抽’了出来。”
“然后，再通过某种我们还没完全搞明白的、极其精密的‘联结’方式，让这些个体的精神世界像俄罗斯套娃——”
“或者更形象点，像无数张半透明的幻灯片叠在一起，彼此影响、渗透、补全，最终‘投影’出了这个庞大的、共享的、近乎完美的精神空间。”
“这就是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的‘反作用’，被放大和扭曲到了极致——用集体意识的幻想，暂时覆盖和替代了残酷的物质现实。”
赤乌兔顿了顿，似乎让何灯红消化一下，然后继续道：“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只要他是人类——都能过上自己潜意识里最渴望的生活。”
“想要平静的，就像你这样，有个‘正常’的、被照料的环境；想要富贵的，梦里就是家财万贯；想要爱情的，完美伴侣天天围着转……”
“你的愿望，不过是想要一个不需要对抗诡异、不需要辛苦劳作也能‘安全活下去’的平凡日子，瞧，在这里实现了。”
何灯红喉咙发干：“那……现实中的我们的身体呢？”
“像梦游。”赤乌兔回答得很快。
“主意识被拉进了这个精神世界，但身体还靠着最底层的生物本能和潜意识驱动，进行着最基本的维持生存的活动——”
“吃饭、喝水、睡觉、进行一些重复性的简单劳作。所以外面的人看起来就像往常一样在生活、生产，不至于饿死。”
“但你要是靠近了仔细看，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动作是刻板的，没有真正的‘清醒’意志在主导。”
“那……像你这样的，不是人类的……”何灯红问道。
“进不来，或者说，进来了也会被排斥、被压制，就像我现在这样。”赤乌兔的声音里难得透着一丝无奈。
“这个精神世界的‘地基’和‘建筑材料’，全是人类的精神碎片。非人之物，就像油滴进了水，会被整个精神世界的规则本能地识别为‘异物’，遭到排斥和攻击。”
“我能渗透进来这么一点意识，建立这么个脆弱的链接，已经是拼了老命，利用了这个世界运行中的某些‘缝隙’——”
“比如那个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等比例模型，那些被‘撬动’的规则节点——才勉强做到的。”
何灯红感觉抓住了关键：“主导这个精神世界的‘主谋’……是谁？难不成也是……娥姝？”
“可能性极大。”赤乌兔的声音凝重起来。
“能构想并维持如此规模精神世界的，其精神力量和‘要素’特质必然与意识、幻想、集体潜意识这类概念高度相关。”
“而且，根据我渗透进来后捕捉到的、弥漫在这个精神世界基底逻辑里的某些‘倾向性’来判断……”
“这个主导者，是个非常、非常坚定的——英雄史观和宿命论者。”
“英雄史观？宿命论？”
“对。”赤乌兔解释。
“在这个精神世界的底层规则里，弥漫着一种‘少数天选之人决定历史走向，众生只需跟随和接受命运安排’的强烈味道。”
“她认为，只有特定的、强大的、背负‘历史使命’的个体——比如英雄，或者她自己——才有能力引领和拯救世界。”
“而普通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沉浸在她提供的完美梦境里，无需思考，无需挣扎，享受被安排好的‘幸福’。”
“这很可能就是她构筑这个世界的初衷和核心逻辑——由‘英雄’来承担一切，为‘凡人’创造永恒乐园。”
“至于她是不是娥姝……”赤乌兔的杂音变得强烈了一些。
“从力量性质和这种‘为大家好’的极端偏执来看，很像。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这个精神世界太完美，对主导者的保护也太严密。”
何灯红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然后问出最实际的问题：“那你现在……能做什么？把我弄出去？还是把大家都叫醒？”
“吱咕咕……想得美。”
赤乌兔苦笑了一下，杂音更大了。
“我现在这点渗透进来的影响力，就像想用一根牙签撬动一整座大山。直接打破这个世界？做不到。”
“把所有人的主意识强行拉回现实？那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精神冲击，后果难料。”
“我目前能做的，只是利用找到的‘缝隙’，进行一些非常、非常微弱的影响。”
“比如，让那个玩魔方的病人无意识中‘计算’出一些规则薄弱点，让我能暂时增强一点联系。”
“或者，像现在这样，在防御最松懈的‘睡眠-清醒’模糊地带，和你这样的‘特殊个体’建立短暂的不稳定链接。”
“我的首要目标不是直接对抗，而是‘侦察’，是‘理解’，是找到这个世界核心逻辑的破绽，或者……找到那个主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