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看着病房墙壁上微微扭曲的光影,感觉口舌发干:“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在这里‘享受’我的‘理想生活’?”
“假装享受,但保持警惕。”
赤乌兔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不定,链接显然快要维持不住了。
“你是娥姝荷玖禄的本体,何灯红。你连接过分身,经历过真实的战斗,你的意识底层对‘诡异’和‘真实痛楚’有记忆。”
“这个世界对你的‘修复’和‘安抚’并不完全成功,所以你才会开始注意到那些‘怪事’。利用好这一点。”
“观察,记录,思考。注意那些规则的‘缝隙’,注意那些试图掩盖却不完美的‘异常’。”
“但别表现得太过,别引起‘它’——或者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自动机制——的注意。”
“我会尽可能找机会再联系你。吱咕咕……记住,你现在看到的平静,是建立在所有人放弃清醒之上的。”
“而那个主导一切的‘英雄’,她的偏执,可能就是最大的隐患……”
赤乌兔的声音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雾,迅速减弱、消失。
最后一刻,何灯红仿佛又听到那熟悉的、带着疲惫的戏谑笑声:“何灯红,坚持住。”
“可别真被这温水煮青蛙的‘好日子’给泡软了骨头。外面……还有很多烂摊子,等着你……和你的分身去收拾呢……”
链接彻底断了——病房里一片死寂。
何灯红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得不真实,远处隐约传来院子里那个病人摆弄魔方时规律而诡异的“喀啦”声——世界依旧“正常”得完美。
自那次与赤乌兔断断续续的意识链接后,何灯红便像一只绷紧弦的弓。
何灯红依然按时起床、吃药、参加活动,甚至能在团体治疗中附和几句“过去可能确实想太多了”之类的话。
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曾被磨平的锐利,正悄然重新凝聚。
何灯红学会了更隐蔽的观察——不再盯着护士的三根手指看,而是用余光……
不再刻意去踩那些弹性地板,却在经过时用脚掌感受那细微的差别……
何灯红甚至开始假装对那个玩魔方的病人产生“病友间的兴趣”,偶尔远远驻足观看,实际却在记忆那些魔方块转动的规律与护工介入的时机。
然而,何灯红低估了这个精神世界的精密,也低估了那位陈医生的“能力”。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一对一谈话中,房间依旧明亮整洁,陈医生坐在对面,钢笔在记录本上轻轻点着,语气温和如常,询问何灯红这几日的睡眠和情绪。
何灯红机械地回答着,心思却飘向昨夜梦中闪过的一丝碎片——
荷玖禄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训练场练习挥刀时,血肉模糊的刀锋切开空气的锐响。
那感觉太真实,以至于何灯红清晨醒来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血肉刀柄的温热触感。
就在那瞬间,陈医生正在书写的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医生抬起头,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和,却仿佛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陈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更专注的倾听姿态。
“何灯红,”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何灯红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你刚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何灯红立刻回答,条件反射般地,“就是昨晚没睡太好,有点累。”
陈医生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何灯红,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在我的办公室里,”陈医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周围。
“尤其是在我和你进行这样坦诚沟通的时候……我很难完全‘听不到’你内心真正的声音。”何灯红的心猛地一沉。
陈医生继续说着,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何灯红试图隐藏的一切:“你刚才,在想一把刀。”
“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任何一家五金店能买到的普通刀具。那是一把……带有军装风格的、血肉长刀?”
“挥动的时候,声音很特别,带着某种……超越普通物理法则的切割感。”何灯红的呼吸停滞了。
陈医生微微歪头,仿佛在侧耳倾听空气中无形的波动:“嗯……不止是刀。还有疼痛的记忆——不是摔伤或割伤那种疼。”
“是更深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混合着规则扭曲感的剧痛。左肋,右腿,还有……精神层面的撕裂感。”
“这些‘记忆’,非常清晰,而且正在你意识表层活跃。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合理的‘过去经历’。”
陈医生顿了顿,看着何灯红骤然苍白的脸,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不容置疑:“何灯红,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根据我的观察和……”
“嗯,一些在这个世界里我能使用的、更直接的感知方式来看——你的精神病症,出现了明显的复发倾向。”
“你放屁!”何灯红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连日来积压的怀疑、愤怒、被愚弄的耻辱感,以及此刻被赤裸裸揭穿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何灯红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骂谁呢?!我他妈没病!是你们!是这个世界有大病!那个护士只有三根手指却能灵巧得要命!那个穿兔子服的护工从来不出声!还有那些地板——”
“何灯红,冷静。”
陈医生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看,典型的妄想强化伴随攻击性言行。关于李护士的手指——”
“那是她先天性的肢体发育畸形,但她非常坚强,经过多年复健训练,早已适应了三指生活,动作灵巧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