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医学上的事实，病历可查。至于你提到的‘兔子护工’……”陈医生摇了摇头。
“我们病区从来没有雇佣过穿卡通玩偶服装的护工。那是我们为一些有认知障碍和情感需求的重症患者准备的安抚玩偶，一直放在储物间。”
“何灯红，你是不是在哪个活动日见过那个兔子玩偶，然后把它和现实中巡视的护工混淆了？这在病理上叫‘现实与幻想的界限模糊’，是症状加重的表现。”
“那些地板呢？！”
何灯红声音发颤，指着门外。
“活动室门口，楼梯转角！踩上去是软的！有弹性！这怎么解释？！”
“建筑材料疲劳导致的局部空鼓和基层轻微剥离，在特定温湿度条件下，会让人产生软弹的错觉。工程部已经提交了维修报告，下周就会处理。”
陈医生回答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这套说辞。
“你看，何灯红，所有你觉得‘诡异’的事情，都有合理的、符合这个世界逻辑的解释。”
“是你的大脑，在病症的影响下，执意要给这些寻常事物贴上‘异常’的标签，为你的妄想世界观寻找‘证据’。”
何灯红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何灯红瞪着陈医生那张斯文、诚恳、无懈可击的脸，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无论他如何呐喊、指证，外面的人只会用如同看待精神病一般怜悯的眼神看着何灯红，然后给出另一套完美无缺的“真相”。
“你……你们……”
何灯红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们他妈的根本不明白……或者你们明白，但你们在装疯卖傻！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院！这里是他妈的精神牢笼！所有人都被困住了！醒醒啊！”
陈医生静静地听着何灯红的怒吼，脸上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耐心，渐渐褪去了一些。
陈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坦然？
“何灯红，”陈医生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那种循循善诱的治疗师口吻，更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们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是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唯一的、物质决定的‘现实’，而是一个被构建出来的、集体的精神空间。”
何灯红愣住了，没料到对方会突然以这种方式回应。
陈医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明媚得不真实的阳光，缓缓说道：“那么，我问你——这有什么不好？”
“你看我，”陈医生转回头，指了指自己。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外面’——如果真有那个‘外面’的话——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是一个先天性重度肢体残疾者。脊髓损伤，从胸部以下几乎完全瘫痪，手臂也只有极其有限的活动能力。”
“我离不开轮椅，离不开别人的照料。我的一生，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医院的白墙、药物的气味、别人或同情或怜悯或厌烦的目光。”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一名精神科医生，去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但这对我而言，是个奢侈到可笑的梦想。我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做不到。”
“但是在这里，”陈医生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种真切的情感，那是一种灼热的、近乎虔诚的感激。
“在这里，我站起来了。我能走，能跑，能用自己的双手书写记录，能像任何一个健全的人那样生活和工作。”
“我实现了梦想，成为了一名医生——而且，因为这是我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完美医生’形象，在这个精神世界里，我甚至获得了某种‘馈赠’。”
陈医生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能‘听到’病人内心深处的痛苦、混乱、渴望。我能更直接地理解他们，帮助他们。”
“这种能力，在原来的世界，是神话。但在这里，它实现了。因为这个世界，回应了我们最深切的愿望。”
陈医生看向何灯红，眼神锐利起来：“而你，何灯红——或者说，娥姝‘荷玖禄’的本体连接者。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就是因为这份‘能力’。当我的‘想成为最理想的精神科医生’的愿望，与这个世界的规则结合时，我便能窥见进入我‘诊疗范围’之人的部分内心和记忆碎片。”
“我‘看到’了你与那个军装少女的意识同步，看到了那些战斗，看到了所谓的‘公济世’、‘诡异’、‘赤乌兔’。”
陈医生的语气变得急切，带着劝诫：“但正因为看到了，我才更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抗拒这里？何灯红，看看外面！”
陈医生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病人们在草坪上散步，护士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晒太阳，远处城市的轮廓安宁祥和。
“没有怪物，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没有朝不保夕的战斗和牺牲！每个人，只要他是人类，都能获得内心最渴望的安宁或幸福！”
“你的愿望，不就是不用再辛苦打零工，不用再背负战斗的伤痛，能有一个安全、平静、被照料的环境吗？在这里，它实现了！”
陈医生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何灯红：“而你，却想因为你自己一个人的怀疑、你一个人对所谓‘真实’的执念，就想要打破这一切？”
“把所有人——包括我，包括楼下那些终于获得平静的病人，包括外面城市里千千万万或许正享受着家庭美满、事业成功、健康富足生活的人——”
“强制拉回那个你口中‘残酷、不值一提，甚至比狗屎还垃圾的现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