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何灯红,我告诉你,不会有人感谢你。相反,他们会憎恨你,憎恨你夺走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天堂’。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残疾、是病痛、是贫穷、是996的压榨、是求而不得的痛苦、是天灾人祸的无常!”
“和这里相比,现实就是垃圾!为什么非要回去?为什么不能留在这个更美好的地方?”
何灯红被这一连串的话震得心神动摇——陈医生的逻辑,在这个框架下,竟然有一种扭曲的合理性。
那种对现实痛苦的描述,何灯红太熟悉了——
清贫的出租屋,沉重的体力活,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还有透过荷玖禄感知到的、那个世界无处不在的疯狂与危险……
“不……”
何灯红喃喃道,努力抗拒着那股要将他吞噬的、认同的冲动。
“不对……假的终究是假的……清醒的挣扎,也比沉溺在梦里强……”
“是吗?”
陈医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
陈医生伸手,从白大褂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条一直隐藏着的项链。
项链的坠子,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折射出复杂而冰冷的光泽——何灯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精致的吊坠,里面镶嵌着一张微缩的、却栩栩如生的动态影像——
正是何灯红曾经在浴淋市远远撇过一眼、在之前的视频里见过的,那位薪焰市的娥姝——“救世主”。
影像中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宛如精密机械般的冷静气质。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极具未来感的装扮:
黑白两色不对称拼接的短款洋装,黑色的部分沉稳,白色的部分亮眼,拼接处有着明灭不定、如同电子回路般的淡金色纹路流淌。
影像中的她,手中握持着那柄名为“增值”的白金权杖。
这就是“救世主”——并非传统意义上悲悯的救世主,而是一位将“经济理性”、“增值逻辑”、“债务契约”与“救赎”冰冷结合在一起的、难以理解的存在。
“看到了吗?”
陈医生摩挲着吊坠,声音充满虔诚。
“这才是给予我们这一切的‘神’。不是虚幻的偶像,是真实存在的、更高等的意志与力量。”
“她怜悯众生的苦难,以无上伟力,为我们这些在现实泥沼中挣扎的凡人,编织了这个永恒的避风港。”
“在这里,没有她无法‘偿付’的债务,没有她无法‘增值’的幸福。信仰她,接受她赐予的秩序与完美,有何不可?”
就在陈医生展示吊坠、诉说信仰的这一刻,何灯红猛地感到一股庞大、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意志——
如同无边无际的温暖海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将何灯红彻底包裹。
那不是攻击,不是痛苦的压迫,而是一种……极致的美好灌输。
窗外,阳光变得更加明媚璀璨,每一片树叶都绿得发光,空气清新甜美得不似人间。
楼下传来的病人交谈声、鸟鸣声,和谐如天籁。
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安全感”、“幸福感”,被直接注入何灯红的情绪中枢。
与此同时,那些何灯红拼命记住的“异常”——
三指护士、红黑护工、弹性地板、诡异魔方、赤乌兔的警告、战斗的记忆、荷玖禄的感知——
所有这些“不和谐”的画面与念头,开始被这股温暖的意志强行覆盖、淡化、扭曲。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何灯红意识深处回响,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力量:
“这一切不完美吗?这不正是你渴望的安宁吗?”
“为何要怀疑?为何要痛苦?”
“接受这份美好。接受这份秩序。你属于这里。”
何灯红感到自己的思维在变得迟缓,愤怒在消解,怀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融化。
陈医生的脸在光芒中显得模糊而神圣,他手中的“救世主”吊坠,仿佛成了整个完美世界的中心。
“挣扎是徒劳的。幸福唾手可得。顺从吧。成为这完美秩序的一部分。”
何灯红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眼神开始涣散。
内心深处,那个清贫倔强、与分身一同在刀锋上行走的何灯红,正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但那呐喊声越来越微弱,逐渐被无边无际的、温暖甜蜜的“正常”与“幸福”所淹没……
何灯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桌沿。
一点点地,向着那片完美的、秩序井然的、没有痛苦也没有真实的光明,滑落下去……
怀疑、愤怒、尖锐的疼痛记忆,还有赤乌兔那带着滋滋电流声的警告,都像落入热糖浆的冰块,迅速融化、稀释,最终只剩下一点点无关紧要的、甜腻的余味。
何灯红重新“适应”了这个病房,这个医院,这个阳光永远恰到好处的世界。
何灯红甚至开始觉得,陈医生说得对……
何灯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为窗外树影晃动而变幻的光斑,心里一片平静的空白。
何灯红没什么宏大的追求,也没想过要当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那太累了,也太虚妄。
何灯红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现实的人,或者说,是个理性享乐主义者。
饭不一定非要美味珍馐,能填饱肚子、提供活下去的热量就行……
房子不用宽敞明亮得像样板间,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让他累瘫后能一觉睡到天亮的地方就足够了。
至于钱?呵,钱当然重要,没有钱,在这个社会寸步难行。
但你要真甩几亿元在何灯红面前,何灯红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狂喜,而是头疼——头疼这钱该怎么处理。
何灯红大概会先揣着巨款,去街角那家价格十分平民、锅底味道却让他惦记了好久的川味火锅店,一个人点上满满一桌肉和菜,慢悠悠地吃到撑。
然后呢?然后大概会找个机会,回家一趟,跟父母“商量”这笔钱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