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何灯红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商量?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又一次试图获取一点可怜认同的、注定失败的尝试。
自己的父母……总是那样。
母亲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孩子那样有出息”的疲惫和失望,父亲的话语则总是裹着“废物”、“没用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生你”之类的冰碴。
哪怕何灯红真把几亿元摆在他们面前,恐怕换来的也不是惊喜和欣慰,而是怀疑——“这钱哪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违法勾当?”
接着便是新一轮关于“稳当”、“踏实”、“别好高骛远”的说教,以及如何“稳妥”处置这笔飞来横财的、不容他置喙的安排。
仿佛他何灯红本人,连同他带来的任何东西,都是不稳定的、需要被管理和纠正的麻烦。
就算这钱最终因为各种原因丢了,被骗了,何灯红想,自己大概也不会真的痛心疾首到活不下去。
有点懊恼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啊,果然如此”的麻木。
何灯红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事情不会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理性享乐主义嘛,核心就是降低期待,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切实的一点舒适或饱足,然后平静地接受一切可能的、甚至大概率会发生的糟糕结局……
我是星火,当然,这不是我的本名——我这种人的真名,大概也没人会在意。
我叫陈默禾——沉默的默,禾苗的禾。一个普通到乏味,又意外地贴合我这垃圾人生的名字。
至于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个总是自称“废物”、“垃圾”,离人群远远的,却又可笑地抱着某种“社会必须进步”妄想的矛盾体——这得从很早以前说起。
用第一人称来说这些事,其实挺讽刺的。
毕竟我这种人的记忆和感受,大概也没什么价值——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
好像从我记事起,周围的小孩就天然地知道该怎么一起玩、怎么说话、怎么笑——而我不懂。
我记得是从幼儿园开始的——不对,或许更早。
也许从我学会走路、学会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某种“错误”就已经刻在我的基因里了。
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四面都是彩色卡通贴纸、空气里总是飘着劣质蜡笔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是我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地方。
其他孩子会自然地聚在一起,他们分享玩具的方式像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抢,哭,和好,再抢,再笑。
他们会因为一块积木打起来,也会因为一颗糖果抱在一起。
而我坐在角落,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小腿和挥舞的手臂,心里只升起一种冰冷的困惑:
他们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的?那些规则写在什么地方?
老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的脸很大,笑容很标准:“默默怎么不去和大家玩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说“我不知道怎么玩”,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这孩子性格真孤僻。”
我听见她对另一个老师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成年人讨论有缺陷物品时特有的惋惜。
从那时起,“孤僻”成了贴在我背上的第一张标签。
孩子们是敏锐的猎犬,能嗅出群体里最弱的那个。
我的沉默、我的不知所措、我那双总是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眼睛——都是散发着“猎物”气味的信号。
他们开始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对待我:推搡,藏起我的水杯,在我坐下时突然抽走椅子。
有一次午餐时间,一个男孩把我的餐盘打翻在地,黄色的南瓜粥洒了一地,黏糊糊地摊开像一滩呕吐物。
其他孩子围过来,咯咯地笑。
老师来了——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眉头皱起来:“陈默禾,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想解释,我想说“是他推的”,但我的嘴唇在发抖,发不出声音。
那个男孩站在人群里,对我做了个鬼脸。
“算了,老师再给你盛一份。下次注意点。”
老师拍拍我的头,那动作里没有安慰,只有不耐烦。
因为我“孤僻”,因为我“不合群”,所以我理应承受这些——这似乎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社会正义。
小学六年,这种“正义”被系统化了。
课间休息时,如果我坐在座位上不动,会有人路过时“不小心”撞到我的桌子……
如果我站起来想离开教室,会有人堵在门口,假装没看见我,逼着我从他们胳膊底下钻过去……
如果我试图加入操场上的游戏,他们会突然改变规则,或者干脆散开,留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我知道大家讨厌我——所以我想,那就离远一点吧,再远一点。
我选择教室最角落的座位,贴着后墙,旁边是放扫帚的储物柜。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得很整齐,桌面永远干净,尽量不发出声音,呼吸都放轻。
我想,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了——可还是不行。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分组做手工——没有人选我。
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等着老师分配。
老师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我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陈默禾,你自己一组吧。”有同学笑出了声。
下课后,我听见两个女生在走廊说话:“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啊?故意一个人坐那么远。”
“装高冷呗。心里不知道多看不起我们。”
我站在转角,手里捏着刚才自己做好的、歪歪扭扭的纸房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的退让,在别人眼里是傲慢;我的沉默,是鄙视;我尽力不打扰别人,却被解读为“看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