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明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老师们呢？他们看见了，但他们的看见是有选择的。
看见我桌上的涂鸦，会说“同学之间开玩笑别当真”……
看见我的作业本被撕了几页，会说“你自己保管不善”……
看见我体育课上总是一个人跑步，会说“你要主动融入集体”。
可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主动”。
那两个字像一堵没有门的墙，他们只是指着墙说：“你要过去。”
然后在我撞得头破血流时摇头叹气：“这孩子怎么这么笨。”
老师们总是认为我无论被同学们怎样对待都理所当然，老师们总是莫名其妙的因为我的孤僻刻意对我指指点点，叫我找自己问题。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话，这难道是一种罪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也许是的。
在这个社会里，不会社交是一种原罪。
而患有这种原罪的人，活该被孤立、被取乐、被当成所有人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因为我们是“不正常”的，所以对我们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上了初中，我决定再试一次。
我看了很多书，书上说“青少年要勇于改变自己”、“性格是可以塑造的”。
我想，也许我之前的方法都错了。
也许我应该更主动、更开朗、更像一个“正常人”。
开学第一天，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眼睛要弯起来。
我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要成为班级的一份子，我是这个班的学生，理所当然应该是集体的一部分。
同学们都会好好把我当同学看待的——毕竟我们同班了，不是吗？我这次一定能交到很多朋友。
多么天真的想法啊，现在回想起来，我这种垃圾居然也曾有过那样可笑的期待。
起初似乎有效——我强迫自己每天和至少三个人打招呼，课间加入大家的聊天——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站在边缘点头，交作业时会对组长笑一笑。
没有人回应我的笑容，但也没有人立刻躲开——我以为这是进步。
然后到了学校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标，多么美好的集体主义啊……
班主任让大家讨论表演什么——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提议跳舞，有人说演小品，有人想演讲。
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
我在书上看过：“要积极参与集体活动。”
我想，我提个建议吧。
就算最后不被采纳，至少我参与了讨论。
反正结果肯定是没人在意，不会有人因此责备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尝试融入，之前我都因为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而刻意远离大家的生活——但这次不一样，我要改变。
于是，在讨论的间隙，我举起了手。
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我熟悉的那种——打量异类的审视。
“老师，”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觉得……唱歌比较好。比如《明天会更好》这种歌，大家都会唱，也不需要练舞蹈或者背台词、用演技。”
我说完了，手心全是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那你上去唱啊。”
“对啊，你自己提议的，你自己表演呗。”
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满是嘲讽。
“就是，我们班又不缺你一个节目。”
“谁问你了啊？自作主张。”
话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愣住了，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反应。
我……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啊。
就像其他人提议跳舞、演小品一样，我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为什么——
“我们讨论我们的，你插什么嘴啊？”
一个平时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突然开口，眉头紧皱着，“真扫兴。”
扫兴——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穿了我这段时间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
那些强迫自己的笑容，那些练习过的问候，那些在人群边缘的站立——全部在这一刻碎成粉末。
然后我做了件很蠢的事——我站起来了，像那些同学们一般感性冲破了理性的束缚。
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我只是提个建议！你们不想听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我们怎样说话了？”
一个男生也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你自己莫名其妙插话，还怪我们？”
“我没有莫名其妙！我也是这个班的一员，我凭什么不能说话！”
“谁承认你是一员了？”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冷冷的，“你平时不说话，今天突然跳出来指手画脚，有病吧？”
“就是，根本就没人在乎你！”那句话砸下来——根本就没人在乎你。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厌烦，仿佛我是一只在课堂上突然狂吠的狗，打乱了他们的秩序。
我站在那里，全身发抖。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终于看清事实的、冰冷的绝望。
原来不管我怎么改变，不管我是沉默还是开口，是远离还是靠近，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我呼吸着的空气，我占据的空间，我发出的声音——所有这些，对别人来说都是负担。
我慢慢坐下了，没有再说话。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盯着地面上自己扭曲的黑色轮廓，突然笑出了声。
垃圾——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垃圾无论怎么尝试改变自己的形状——磨圆棱角，涂上颜色，假装成有用的东西——终归到底，仍然是一摊垃圾罢了。
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就能闻到那股腐坏的气味。
而垃圾唯一该做的，就是把自己丢进垃圾桶，不要再污染环境。
于是，从那天起，我便彻底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