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十年了。
从我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开始,到我鼓足那点可笑的勇气在艺术节上举手——整整十年多的时间。
我试过沉默,试过退缩,试过把自己藏进角落的阴影里。
我也试过微笑,试过开口,试过按照书上说的、别人教的,去模仿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结果呢?结果只是让我从一个“安静的怪胎”,变成了一个“惹人厌烦的、没有自知之明的怪胎”。
我越努力,身上的标签就越牢固,别人眼里的厌弃就越明显。
努力了十年多,反而让自己变得更不受欢迎,这大概是我这种垃圾人生中,唯一“卓有成效”的事情了。
艺术节那天,班级最终还是表演了一个舞蹈节目,没有用我那愚蠢的唱歌建议。
演出似乎很成功,晚上回到宿舍,同寝的几个女生——她们都是班级活动的积极分子——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评委老师说我那个旋转动作特别稳,表情也好!”
一个女生脸上泛着红光,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可不是嘛,咱们班整体效果最好!比二班那个小品强多了!”
“还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点子好,排练虽然累,但值了!”
她们叽叽喳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烈的、共享成就的喜悦。
那种热度几乎要灼伤缩在上铺、拉紧了床帘的我。
我听着,心里茫然地飘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表演得挺开心的吗?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然后获得认可,享受这份集体的喜悦……多好啊。
然后,就像一道冰冷刺骨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不是我的建议有问题。
不是因为我说了“唱歌”而他们选了“跳舞”,而是因为……
从一开始,当她们,当他们,所有人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讨论着“我们班”该表演什么、该如何为“我们班”争光的时候……
我,陈默禾,根本就不在那个“我们”里面——我是一个“外人”。
一个不知趣、没眼色、厚着脸皮硬要挤进别人家客厅的“外人”。
别人家的宴席正酣,主宾尽欢,讨论着自家的菜色该如何安排才最体面。
而我这个连请柬都没收到的流浪汉,却突然推开門,指着餐桌说:“我觉得应该上甜汤。”
多么荒唐……多么令人作呕……
难怪他们会生气,会不耐烦,会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我。
不是我的建议本身冒犯了谁,而是我的“开口”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冒犯。
我居然妄想自己有“提议”的资格?我居然以为,恰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我的名字写在同一个花名册上,我就真的成了“集体的一份子”?
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这十多年来,所有战战兢兢的观察,所有东施效颦的模仿,所有深夜对着镜子练习的微笑和语调……
全部,都是彻头彻尾、荒诞不经的笑话。
我自以为在学习社交的规则,却连最基本的入场券都从未获得过。
我自以为在尝试融入集体,却连集体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欺凌、任何一句谩骂都更冰冷、更沉重的绝望,缓缓地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它不再带来激烈的颤抖或眼泪,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我接受了,我陈默禾,从过去,到现在,直至可以预见的未来,永远都只能是一个被任何集体天然排斥在外的“异类”。
这不是运气不好,不是阶段性的困境,这就是我存在的底色,是我这类“垃圾”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诅咒。
但这无可厚非,毕竟就算是我自己,也完全找不出一个自己值得被爱的理由。
我有什么优点吗?成绩好?
那不过是死记硬背和一点还算凑合的逻辑,在真正聪明的人眼里不值一提。
我性格好吗?哈,孤僻、阴郁、不会说话、动不动就缩起来,连我自己都厌恶。
我长得好看?镜子里的那张脸平凡到乏味,眼神总是躲闪,毫无生气。
我有什么值得别人花费时间和精力来接纳、来了解、来喜欢的特质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所以,别人的排斥和厌恶,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不过的反应吗?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我脸皮太厚了。
居然可悲地妄想自己这样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失败气息的下贱之人,配和那些鲜活的、明亮的、拥有正常社交能力的同学们做“朋友”。
我凭什么?我配吗?
认清这一点后,那根一直勉强绷着的弦,彻底断了——我开始自甘堕落。
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我忍受着常人根本难以想象、足以把任何人逼上绝境的孤独——
那种不是身边没人,而是身处人群却像隔着厚重玻璃,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彻骨的冰冷和窒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学习?学习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我侥幸考上了好大学,拿到了漂亮的文凭,然后呢?
像我这种连最基本的与人沟通、团队协作都做不到的废物,哪个雇主会仅仅因为一纸学历就雇佣我?
他们面试时看一眼我那躲闪的眼神、听两句我那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的回答,就会把我筛掉。
社会不需要我这样的零件,再精密的零件,如果无法与其他零件啮合,就是废铁。
这个世界不会给我留下任何位置,我的存在,从任何实用主义的角度看,都是多余的。
反正,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这个念头不再带来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是在这样一片冰冷的、自我放弃的废墟里,我接触到了解放神学。
不是通过什么正式的渠道,大概又是我这废物那点可悲的“幸运”在起作用——
我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摔落了一本厚重的旧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在讨论尘世的苦难与信仰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