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信仰不应只关心天堂的救赎,更要投身于改变人间的疾苦与不公。
它说,上帝站在受压迫者一边。
它说,要推动社会的进步与解放。
我愣住了,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那本书借了回去,一本接一本地读。
我信教,但我不信神。
这听起来很矛盾,对吧?
但对我而言再清晰不过,吸引我的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抽象的神祇形象。
而是这套学说背后那种对现实世界的深切关怀,那种要求信徒必须用行动去践行“爱”、去改变不公的强烈诉求。
它把“爱”从缥缈的天国拉回了泥泞的大地,而我看到的“爱”是什么?
是那些同学们讨论艺术节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是他们彼此支持、共享喜悦时那种无形的纽带。
那种集体之“爱”,那种人与人之间健康、温暖的联系,是如此耀眼,如此强大……又如此地,与我绝缘。
我永远也比不过任何人,更无法真正触及那种“爱”。
我是被集体抛弃的、根本比不上任何人的人渣,我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对“美好”的一种玷污。
那么,在我这注定毫无价值、也无人需要的垃圾生命彻底腐烂消散之前,我能不能……用它来做点什么?
不是为我自己——我知道我不配享受任何成果——而是为那个我永远无法融入、却又真实存在的“社会”。
我仇恨这个社会,我仇恨它无处不在的偏见,仇恨它对“不合群者”天然的歧视和排斥,仇恨它对像我这样的弱者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尊重和不了解。
它用一套看似无形的规则,把我这样的人逼到绝境,然后冷冷地宣布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公吗?
但纯粹的“恨”没有意义——像“救世主”那样,妄想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重塑一切,只不过是制造另一种、可能更可怕的枷锁和“绊脚石”。
我的“恨”,需要找到一种更有破坏力、也更……有建设性的表达方式。
既然我自己注定无法享受到一个更美好社会中的任何温暖、任何认同、任何“爱”。
那么,我能否用我全部的生命,去推动那个更美好社会的“可能性”更早一天到来?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力量,哪怕只是像蝼蚁撼树一样可笑?
哪怕我终其一生,都只能徘徊在新时代的门槛之外,眼睁睁看着别人沐浴在我所向往却永远无法企及的阳光里?
是的,这就是我的“恨”,但同时也是一种极度扭曲的“爱”。
这就是我对现在这个不够美好、充满冰冷壁垒的社会的报复。
我要用尽我这垃圾生命最后的余烬,去促进社会的不断发展进步。
我要看着现在这个让我窒息、让我绝望的社会结构、社会观念,被一点一点地动摇、改造、最终被彻彻底底地“扬弃”。
就像蜕去陈旧腐败的蛇皮,哪怕新生的肌肤不属于我,哪怕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但只要知道它在发生,只要知道我所憎恶的这一切“旧物”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本身,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极致、也最悲哀的胜利了。
享受?我不需要。
未来社会的果实有多么甜美,那是配得上它的人去品尝的。
而我,只要能够成为推动历史车轮向前碾过、并听清那旧时代枷锁被碾碎时发出声响的一粒尘埃,便已是我这无用之人,所能实现的、全部的价值了。
所以我现在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握着这把名为“期盼”的连枷,做着我所能做的事。
用我那扭曲的“幸运”特质,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方向抛硬币。
一次,一次,再一次。
正面,是“进步会发生”。
背面,也是“进步会发生”。
……
星火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高空凛冽的气流中,与“救世主”的彻底决裂,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波澜,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她早已习惯站在任何“集体”的对立面,哪怕那个集体自诩为“新世界”的缔造者。
她微微调整方向,准备独自飞完前往分部的最后一段航程。
然而,就在她试图催动“骸蕊”的那一刻,周遭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褪色、扭曲、重组。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冰冷的高空气流化作暖煦的微风。
脚下不再是翻滚的云海,而是坚实平整、光洁如镜的淡金色地面,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天空是一种恒定的、柔和的蔚蓝,没有太阳,却充盈着无处不在的、令人舒适的光明。
她落在“地上”,厚重的赭黄斗篷轻拂过脚面。
四周,风格统一却绝不单调、充满艺术美感的建筑错落有致,其间点缀着郁郁葱葱的绿植与清澈的水流。
空气清新得不染一丝尘埃,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满足的气息。
人们出现在视野里——他们衣着得体,面料柔软而富有质感,款式各异却和谐统一,脸上带着自然而舒展的笑意。
他们或三三两两漫步交谈,或独自沉浸在阅读、园艺、沉思之中,神态轻松,目光澄澈。
没有匆忙,没有焦虑,更没有星火所熟悉的、那种在人群中无所适从的隔阂与审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面容慈祥的老者迎面走来,看到她,眼中立刻浮现出真挚的关切:
“孩子,你看起来有些疲倦。需要休息一下吗?前面有公共休憩区,里面有刚调配好的安神饮。”语气温柔得如同对待至亲。
星火愣住了——几乎是同时,旁边一位正在修剪花草、明显是外国人的中年女性也抬起头,对她露出毫无芥蒂的微笑:
“是新来的同伴吗?欢迎你。这里很好,你会喜欢的。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问任何人。”
远处,几个正在玩着某种复杂而有趣益智游戏的孩童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然后齐声喊道:“姐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