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脆悦耳，不含一丝恶意或戏弄。
甚至，她恍惚间看到了几个有些眼熟的面孔——
像是童年时某个曾对她露出过短暂善意的邻居阿姨，又像是初中时那个唯一没有参与过嘲弄她的、总是坐在前排安静学习的女生……
她们也都在这里，同样对她投来友好、善意、甚至带着些许欢迎的目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完美，完美得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不容置疑的梦。
她一直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耻于正视的、那份对“被接纳”、“被关爱”、“生活在一个没有排斥与冷漠的温暖共同体中”的渴望——
此刻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活生生地具现在眼前。
星火碧绿的四叶草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剧烈的、几乎让她作呕的自嘲与冰冷的理智，如同高压冰水，狠狠冲垮了那瞬间的恍惚。
像我这样的人……
陈默禾，这个从骨子里就散发着失败与孤僻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多余，永远学不会正常与人相处，被所有集体天然排斥的垃圾……怎么可能配得上这样的生活？
怎么会有人，用那样真诚、毫不作伪的关切眼神看我？
仿佛我真的是个值得被关心、被在意的“人”？
我心底……竟然还藏着如此卑劣、如此不要脸的奢望吗？
奢望自己也能被温暖包围，也能坦然接受他人的善意，也能成为这美好图景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太可笑了，太无耻了。
这根本不是现实，这甚至不是我那扭曲的“幸运”能带来的奇迹。
奇迹需要有现实的基础概率，而我这种人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概率，是零，是负数。
所以，这只能是……人为的。
是精心设计的囚笼，是包裹着蜜糖的毒饵。
是某个存在，或者某个组织，捕捉到了我那可悲的渴望，然后像最高明的幻术师，将它放大、修饰、编织成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美梦”。
一个剥夺了所有苦难、冲突与不确定性，只剩下被规定好的“和谐”与“满足”的——虚假乌托邦。
星火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麻绳腰带勒进布料，掌心的“期盼”连枷传来木质与金属冰冷的触感，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帽檐下的脸庞苍白，那双四叶草形状的瞳孔里，没有沉溺，只有一片濒临冻结的湖面，湖面下是汹涌的自我厌恶与绝对清醒的决绝。
她必须出去，必须撕开这层华丽温情的帷幕。
没有理会老者关切的询问，也没有回应那妇女善意的微笑，星火猛地转身，朝着与那些美好景象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厚实的暗红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赭黄斗篷在身后扬起。
她跑过笑语晏晏的人群，跑过精致完美的建筑，跑过流淌着潺潺乐音的喷泉花园。
人们惊讶地看着她，有人试图出声挽留，有人面露不解。
但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们的反应依旧被限定在“友好”与“关切”的范畴内，仿佛预设程序里没有“强制”这一选项——这更证实了她的判断。
奔跑中，她左手再次摸出了那枚硬币。没有抛掷，只是紧紧攥在手心，用那微不足道的坚硬触感对抗着周遭无所不在的柔软侵蚀。
“带我出去，”她低声对自己，也对那冥冥中或许存在的操控者说。
“带我看看，这美梦的背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跑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剥落。
完美的建筑出现龟裂，温馨的色彩褪成灰白，那些友善的面孔渐渐模糊、消散。
最终，她撞破了一层无形而粘稠的屏障，仿佛从深水区猛然浮出水面——
凛冽、污浊、充满复杂气味的空气灌入鼻腔。
她站在了一条宽阔街道的边缘——脚下是开裂的、沾着可疑污渍的石板路。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垂。
然而，视线所及，最震撼的并非环境的骤变，而是城市中心那巍然耸立的巨物。
那是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夸张与庞大的雕塑，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材质非金非石，流转着一种冰冷而炫目的、介于白金色与暗金色之间的金属光泽。
雕塑的轮廓分明是“救世主”——那下巴微扬、眼神睥睨的姿态被放大到了极致，每一根发丝都仿佛由凝固的雷霆铸就。
右眼的企业LOGO和左眼的继承权认证虹膜化作了两颗巨大的、不断放射出威压性光芒的宝石。
她手持的“增值”权杖模型直指天穹，顶端那颗膨胀水晶的虚影甚至在高空形成了一片不断复制湮灭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分形光晕。
雕塑基座下方，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他们衣着相对朴素统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满足混合的表情，仰望着那巨大的偶像，口中喃喃有词，或者齐声诵念着某种赞歌。
声音汇成洪流，充满了对“赐予”的感恩：
“感谢救世主大人！赐我温饱无忧！”
“赞美新神！我的病痛消失了，我的家人团聚了！”
“一切渴望皆得满足！此乃永恒神国！”
“救世主至仁！救世主至威！”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雕塑忽然“活”了过来。
并非真正动弹，而是其表面流光加剧，磅礴的能量波动席卷全场。
一个宏大、威严、带着金属共振感的女声，如同天神谕旨，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心头：
“我的信徒们，安心享受你们所祈求的一切。此间万物，皆凭我的意志与伟力维持。谨守秩序，心怀感恩，荣光便永世长存。”
“哗——！”
人群瞬间沸腾到了顶点，又在那声音的威压下化为极致的肃穆。
无数人痛哭流涕，匍匐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顶礼膜拜，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整个广场，不，整个国家，都笼罩在这种被绝对恩赐与绝对威严所共同塑造的崇拜氛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