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李强现在穿上了名牌服饰,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现实中是怎样的,在这一刻,他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自己过往的幻影。
强烈的违和感击中了他——不是仙子不美,不是仙果不神奇,不是这黄金钻石泳池不耀眼。
而是他,李强,坐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神殿的乞丐。
这一切的“美好”,和他这个“享受者”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些美好不是他创造的,甚至不是他“挣来”的,只是他“想”出来的。
它们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故事,没有……真实感。
虚无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口仙果带来的短暂暖流。
他猛地推开仙子的手——触感柔软细腻,却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不是这个……”
他踉跄着后退,离开泳池,回到那个豪华却空洞的客厅。
他需要……需要点什么来填满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不是物质,是别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现实世界里打零工时,有一次给一个老小区翻新阳台。
那家主人是个退休的老教师,阳台堆满了书和花。
活干完那天下午,夕阳正好,老教师给他倒了杯自己泡的茉莉花茶——
坐在刚铺好瓷砖的阳台上,跟他闲聊了半小时,讲他种的那些花,讲他年轻时候下乡支教的事。
茶很普通,阳台很小,老人讲的事也很平凡。
但李强记得,那天傍晚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风吹在脸上,他莫名觉得……挺充实。
“我他妈……该不会是……”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地底钻出的藤蔓,缠住了李亮的大脑,“……想干活了?”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疯了吧我?”
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仿佛要赶走什么邪念。
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不就是一夜暴富,然后什么都不用做,整天吃喝玩乐吗?
为此他买过彩票,研究过赌博,刷过无数“快速赚钱”的短视频。
劳动?干活?
那是他最深恶痛绝、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东西!
是让他腰酸背痛、满身灰尘、看人脸色、换一点点微薄薪水的东西!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顽固地扎下了根。
他想起了用砂纸一点点打磨木板后,触摸到那光滑表面的感觉……
想起了和工友一起扛着水泥板上楼,中途休息时互相递根烟、骂几句天气的瞬间……
甚至想起了某个炎夏午后,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看着安装好的橱柜,虽然累得像条狗,但心里那点微弱的“这东西是我装上去的”的念头。
那些时刻,好像……没那么痛苦?
甚至……有一点点的……?
“不,不可能。”
李强用力摇头,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驱散这“可怕”的想法。
他闭眼,“想”出了一套顶配的游戏设备,神经接入,直接进入一个号称能提供百分百真实体验、史诗级剧情的大型虚拟世界。
他要当救世主,要经历最波澜壮阔的冒险。
三小时后,他脸色苍白地退了出来。
剧情很宏大,画面很逼真,战斗很爽快。
他拯救了世界,收获了无数NPC的感激和爱戴。
可当他退出游戏,看着豪华公寓里的一切,那股虚无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
因为在那个游戏世界里,他依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最强的装备,动动念头就出现在背包;最难的任务,系统自动给他降低难度;最漂亮的精灵公主,台词都是设定好来崇拜他的。
没有挑战,没有意外,没有真正需要他“解决”的问题。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剧情,而他是被剧情捧着的主角。
“也许……试试‘创造’点什么?”
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垂死挣扎的味道。
李强小时候其实挺喜欢看小说,偶尔也做过文学梦,想着自己哪天要是能写个故事就好了——但现实生活的重压早把那点火星踩灭了。
现在,在这里,似乎可以?
他坐到书桌前——这张桌子是意大利名师设计,用的木头据说来自千年古树。
他“想”出一台世界上最先进的触控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写点什么吧……就写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不,写我自己的故事?不行,太憋屈。那写个英雄的故事……”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里开始构思:主角要平凡但坚韧,遭遇挫折,不断成长,最后……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剧情,是不是有点俗套?
他心念一动,直接“想”出了一本已经完本、印刷精美、装帧华丽的小说,书名就叫《凡人至尊》。
他翻开,快速浏览。
文笔老练,节奏流畅,设定新颖,人物鲜明。比他刚才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构思,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翻到结尾,主角站在世界之巅,回顾一生,感慨万千。
那些句子写得真好,真有哲理。
李强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烫金大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泄气感,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尝试“创造”的火星,彻底浇灭了。
他写什么?他写得再好,能好过这本直接“想”出来的、汇聚了某种“完美模板”的作品吗?
他的“劳动”,他的“创作”,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凭空产生,满足欲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那么,“劳动”还有什么意义?“创造”还有什么意义?“克服困难”还有什么意义?“成长”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所有的“享受”,都成了对“无意义”的苍白注脚。
他就像被困在一个用最美味的糖果砌成的监狱里,快要被甜味溺死,却渴求一口苦涩的清水——
而那口水,名叫“真实”,名叫“意义”,名叫……“需要费力才能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