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感不再是潮水，它成了实实在在的、粘稠的、包裹李强每一寸意识的沥青。
李强喘不过气，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完美的虚无里。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要的……”
李强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开始涣散，思维因为这种无法承受的、终极的虚无而变得混乱、尖锐、充满破坏欲。
如果美好没有意义，如果满足带来虚无，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轻飘飘的假象……那就毁了它！
至少破坏本身，是一种“行动”！是一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存在”的行动！
李强冲出307室，冲到豪华公寓那铺着大理石、摆着艺术雕塑的走廊上。
走廊里，另一个住户正好出门，那是个在现实里可能是公司白领的男人，此刻穿着丝绸睡袍——
手里拿着一杯凭空出现的、冒着热气的猫屎咖啡，脸上是一种和李强之前相似的、餍足后略带茫然的表情。
李强盯着现实里可能是公司白领的男人，眼神疯狂。
“你看什么？”白领男人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李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混乱的意识——
下一秒，白领男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李强的身前、身后、头顶，凭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枪械。
AK-47、M4A1、霰弹枪、狙击步枪……甚至还有 RPG火箭筒。
它们如同金属的幽灵，悬浮在空中，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这不是现实世界的武器，这是李强根据电影、游戏记忆，“想”出来的、带着精神世界特质的暴力意象。
它们闪烁着冷冽的、非现实的光泽。
“你……你疯了？！”
白领男人尖叫，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碎片下一秒就消失无踪，地板光洁如新。
“疯了？对！我就是疯了！”
李强嘶吼着，声音因极度情绪化而扭曲。
“在这个他妈什么都有的鬼地方！不疯才怪！”
李强意念一动——“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不是实体弹头，而是一道道凝聚着破坏欲和虚无感的能量流光。
它们打在走廊墙壁上，那些名贵墙纸、浮雕装饰瞬间被撕裂、湮灭，露出后面更加虚无的、蠕动的黑暗底色。
白领男人吓得瘫倒在地，一道流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感觉到一阵灼热，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被橡皮擦轻轻擦过的“缺失感”。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
但那种“存在被抹消”的恐惧，比疼痛更令人窒息。
枪声和爆炸声响彻整栋公寓楼——这声音，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
其他住户的门纷纷打开，一张张或茫然、或烦躁、或同样开始泛起疯狂的面孔探出来。
他们看到了手持“军火”疯狂扫射的李强，看到了被破坏的走廊，看到了那露出的、令人不安的黑暗底色。
长期沉浸在无需付出即可获得的满足中，积累的虚无和空洞，在此刻被李强的疯狂点燃了。
“妈的！老子也受够了！”
一个胖子吼着，他“想”出了一把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虚拟链锯，朝着身边的智能管家机器人砍去。
“我的画！我收藏了那么多名画！可它们都是我‘想’出来的！都是假的！”
一个艺术爱好者打扮的女人哭喊着，伸手一挥，她房间里那些“世界名画”全部自燃，化为虚无的火星。
“杀！破坏！搞点不一样的！”更多人的意识开始失控。
整栋“温馨公寓”，瞬间变成了混乱的舞台。
有人变出怪兽互相撕咬，有人让房间里的家具疯狂跳舞撞击，有人单纯地尖叫着用意识砸碎能看到的一切。
没有饥饿感驱使，没有痛觉限制，甚至连“死亡”的恐惧都被这个世界模糊了——
因为他们隐约感觉，就算“死”了，或许也只是醒来，或者换一种形式“存在”？
这种无痛无惧的状态，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带来了更深层的、哲学意义上的恐惧和窒息。
就像在真空中，明明肺部炸裂，却发不出声音，感受不到明确的痛苦，只有绝对的、冰冷的、走向消亡的寂静过程。
他们的破坏，与其说是宣泄，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试图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挣扎。
用制造“混乱”和“变化”，来对抗那吞噬一切的、完美的“静止”和“虚无”。
整个精神世界，类似的场景开始星星点点地爆发。
那些在永恒满足中渐渐被虚无感啃噬灵魂的个体，开始用疯狂点缀这个完美的牢笼。
精神病院的宁静，是被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打破的。
但此刻，那撞击声不同寻常。
不是病人闹事，也不是日常维修——那声音来自院区外围，沉闷、厚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外面撞击围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何灯红坐起身，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个总是蹲在角落玩魔方的病人不见了，红黑相间的毛绒护工也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院墙外升起的浓烟，以及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的喧嚣声——
不是日常的喧闹，而是混杂着尖叫、爆炸和某种……狂欢般的嘶吼。
精神病院的自动防御机制似乎被触发了，何灯红看到院区的铁栅栏门缓缓闭合，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
他们的动作比平时僵硬许多，像提线木偶——正匆忙地朝着大门方向跑去。
但已经晚了——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来自院区东侧。
何灯红所在的病房在二楼，他扑到窗边，看到东侧那堵高达三米的砖石围墙，正从中间开裂、崩塌。
不是被炸药炸开，也不是被车辆撞塌——那景象更诡异。
围墙的砖石，像是突然失去了“坚固”这个属性，变得如同松散的沙堡，在某种无形的冲击波中自行解体、垮塌。
砖块在落地前就化作粉末，粉尘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