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崩塌的缺口,何灯红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或者说,这个精神世界正在显露的、混乱的另一面。
街道上,几个人影正在……“玩耍”。
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挥舞,他身前悬浮着数十把闪烁着寒光的飞刀,那些飞刀随着他的意念在空中穿梭,将街边的路灯、广告牌、长椅切割得七零八落。
另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她面前的地砖正像海浪一样起伏、翻卷,形成一个个小型的土石喷泉。
更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那火焰呈现出不自然的紫色,燃烧时没有任何烟雾,反而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爆裂声。
“疯了……”何灯红喃喃自语。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件事——精神病院内部,似乎没有出现那种“凭空造物”的混乱。
没有飞刀,没有土石喷泉,没有紫色火焰。
院区里的病人大多茫然地站在窗户后或院子里,看着外面的乱象,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在哭泣,但没有人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变”出什么东西来。
何灯红突然明白了——“陈医生说过,在这个精神世界里,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潜意识里最渴望的生活。”
“外面那些人的“渴望”,可能是权力、是破坏欲、是无所不能的掌控感——”
“所以他们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力,哪怕这种能力正让他们陷入疯狂。”
“但精神病院里的人呢?这里的病人,他们的“渴望”是什么?是病情痊愈?是被人理解?是获得平静?”
何灯红想起陈医生——他的愿望,是当一个“理想的精神科医生”。
在这个精神世界里,他拥有了完美的病人、完善的设施、绝对的权威。
“但他从未表现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愿望,因为他的渴望已经被满足了:他已经是理想中的自己了。”
“同样的,其他病人——那个玩魔方的病人,他的渴望可能就是安安静静地玩魔方……”
“那些病情较重的患者,他们的渴望可能就是不用面对现实世界的压力……所以,他们没有凭空造物的能力。”
“因为他们最深层的渴望,不在于‘获得’,而在于‘成为’或‘逃离’。”
这个认知让何灯红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精神病院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反而成了一个脆弱的孤岛——
没有超能力病人,只有一群茫然无措的普通精神病患,和几个被设定为“医护人员”的意识投影。
而外面的混乱,正在蔓延进来。
第一个从围墙缺口冲进来的,是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人。
他双眼赤红,手里——不,是“想”出来了一挺重型机枪。
那机枪闪烁着金属光泽,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半透明质感。
“哈哈哈!这里还有一群呆子!”
他狂笑着,枪口抬起。
“哒哒哒哒——!!!”
何灯红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从窗边缩回,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能听到流光击打在建筑物表面、穿透玻璃、撕裂灌木的诡异声响,没有火药味,没有弹壳崩落,只有一种物质被“擦除”或“扭曲”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和碎裂声。
尖叫和哭喊在楼下院子里爆发,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枪声”和远处传来的、各种难以名状的爆炸与呼啸声淹没。
“妈的……外面的人‘玩’起来了……”
何灯红啐了一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并非全是因为恐惧。
他不能待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病房里,这里太像靶子了。
何灯红猫着腰,迅速拉开房门。
走廊里同样混乱,几个护士正试图引导或阻拦一些惊慌失措、四处乱撞的病人。
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些扭曲的彩色涂鸦,又迅速消失,像是这个精神世界不稳定产生的“噪点”。
何灯红凭借着之前观察的记忆,避开主要通道和人群,朝着相对偏僻的东侧辅助楼梯摸去。
那里靠近围墙崩塌的缺口,理论上更危险,但也可能因为混乱而无人顾及,甚至能找到逃出去的机会——虽然逃出去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疯狂的世界。
楼梯间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焦糊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纯粹的能量烧灼过。
何灯红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级一级往下挪。
就在何灯红即将下到一楼,从侧门窥探外面情况时,他的目光忽然被院子角落、靠近破损围墙阴影处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一个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她个子在同龄人中显得偏矮,身形有些单薄瘦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跑。
就是这样一個看起来安静、阴郁、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初中女生,此刻却正在枪林弹雨中……散步。
是的,散步。
何灯红看得分明,她没有奔跑,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外套那宽大的口袋里,以一种近乎固定的、不紧不慢的步调,沿着院子里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而周围的一切攻击——无论是那个睡衣男扫射的机枪流光,还是从围墙缺口外偶尔抛射进来的、燃烧着紫色火焰的能量团……
甚至是崩裂飞溅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片——都恰好与她擦身而过。
一道炽热的能量弹呼啸着,眼看就要击中她的侧脸,却在最后瞬间,因为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坑让她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弹头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将她几根发丝灼烧卷曲,却未伤及皮肤分毫。
一块被爆炸掀飞的、边缘锋利的混凝土块旋转着砸落,轨迹正对着她的头顶。
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恰好在那瞬间,因为要绕过地上的一滩不知名的、闪烁着虹彩的粘液而稍稍偏转了方向。
混凝土块“咚”地一声砸在她刚才即将落脚的位置,溅起的碎屑有几粒打在她的裤腿上,留下几点灰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