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恰好”,像是精心编排的、充满讽刺意味的戏剧,确保所有的致命威胁都以毫厘之差错过,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余波和痕迹。
何灯红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自称“星火”、平静得诡异的女孩,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等,”何灯红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困惑而有些干涩,他顾不上客套,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属于何灯红的那种直接。
“你叫我什么?荷玖禄?你认错人了吧?你看清楚,我是个男的,十八岁,不是什么‘前辈’。”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点,“而且你怎么会在这里?”
星火听完何灯红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稍稍垂下,看向自己再次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右手。
那枚边缘磨损的普通硬币,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我没有认错人,前辈。至于为什么知道您是荷玖禄前辈……”
星火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方法既荒谬又理所当然。
“我完全是靠抛硬币,用运气猜到的。”
何灯红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串辩解和否认,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想了一下?不,他几乎是立刻就觉得,算了。
运气能离谱到靠抛硬币就精准猜中他最大秘密的地步,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在这个光怪陆离、规则崩坏的世界里,再坚持自己只是个普通精神病患,除了让自己显得像个死鸭子嘴硬的蠢货外,毫无意义。
他那点因为清贫生活和繁重体力活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务实性格,在此刻占了上风——继续装下去,太难看了。
“行吧行吧。”
何灯红肩膀垮下来一点,抬手抓了抓自己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以及常年劳碌形成的、不那么客气的直接。
“是我。荷玖禄那疯丫头的本体,何灯红。你硬币抛得真准……所以,你到底是谁?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外面这鬼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星火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何灯红过于直接的审视,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但语句清晰:“现在这个……能满足几乎所有人愿望的‘乌托邦’……”
她抬起眼皮,深棕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跳跃的紫色火焰。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是由一名自称‘救世主’的娥姝——她同样来自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以及她背后的一个……”
“我们尚未完全查明、但结构似乎异常严密的神秘组织,共同实现的。”
“救世主……”何灯红咀嚼着这个名号,眉头拧紧。
赤乌兔之前的警告、陈医生展示的吊坠影像、还有这个完美到诡异的精神世界……碎片似乎在拼合。
然后,一股混杂着荒谬、恼怒和“果然如此”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透过荷玖禄的感知,零星了解到的一些关于薪焰市那边的糟心事。
“你们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娥姝怎么一个个都是搅屎棍啊?!”
何灯红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带着长期体力劳作后形成的、不那么文雅的直接,也顾不得对方只是个看起来阴郁瘦弱的初中女生了。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地数落,仿佛在跟工头发牢骚:“那个‘凝电珐王’!是不是她?”
“听说就是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从你们分部封禁设施里,抢走了那面邪门到家的‘众业镜’——就是那面能凝聚全球人类恶念的破镜子!”
“结果呢?搞得月亮都因为‘众孽’的影响变得不对劲,直接砸下来了!是,没完全砸到大陆,可一些岛国是不是被彻底淹了?!”
他喘了口气,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手指又竖起来一根:“还有这个‘救世主’!好家伙,她更绝!直接搞出这么大一个‘乌托邦’!”
“是,看起来什么都好,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他妈是把所有人都当猪养啊!社会还发展个屁?进步个屁?全都躺在这温水锅里等死算了!”
接着是第三根手指,指向了眼前的星火,但更像是指向她所代表的那份责任:“你!星火是吧?我好像也听过!”
“前不久是不是你判断失误,还是操作出了问题,让那个代号‘自以为神’的恐怖‘异常’找到机会逃走了?”
“差点让整个浴淋市被那玩意儿给毁了!有没有这回事?”
最后,他几乎是用总结陈词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们那地方没救了”的烦躁感说道:“这么算下来,你们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四个娥姝——”
“‘凝电珐王’、‘救世主’、你,还有那个……那个叫‘妄在晓娇’的是吧?”
“我前两天在病房电视里还瞅见娱乐新闻提了一嘴,说她大型演出用‘存在感’魔杖假唱被扒出来‘塌房’了!”
“好嘛,四个娥姝,搞出天灾的、弄出人祸的、差点捅破天的、还有搞假唱糊弄人的——”
“你们那儿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就没一个正常的?!这像话吗?!”
何灯红连珠炮似地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外面的爆炸声似乎都因为他这番激烈又带着粗粝生活感的吐槽而短暂地沉寂了一瞬。
“您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那是一种坦然接受所有批评,甚至自我贬低得更彻底的语气。
“薪焰市的娥姝们……确实都问题重重。”
陈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正从主楼侧门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模样与平日里的整洁斯文判若两人。
白大褂沾满了不知是尘灰还是某种黏液的污渍,无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他身后跟着的三名护士,包括那位只有三根手指的李护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超越常理的灵巧——
但脸上却没了平日的程式化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执行任务般的专注,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非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