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年龄小个子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何灯红的眼睛——尽管那眼睛里还残留着血丝和剧烈的情绪波动。
“您错了，前辈。”
星火的语气很轻，却斩钉截铁。
“我找的，就是何灯红。荷玖禄前辈的力量或许暂时无法直接介入这个纯粹由人类意识构成的世界，但您，何灯红，您此刻在这里。”
星火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何灯红那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左手手腕。
星火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稳。
“领导者未必需要超凡的力量。历史上许多真正改变了局面的人，起初也只是顺势而为的普通人，甚至……在某些标准下堪称‘平庸’。”
就在这时，星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掏出硬币，看也不看地向上一抛。
硬币在空中翻转，这一次，落下时恰好是正面朝上，稳稳躺在她手心。
“确认了。”
星火低声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如释重负一闪而过。
星火猛地收紧手指，拉着何灯红就朝着现在确定的那个方向开始奔跑。
“这边！快走！”
何灯红被星火拽得一个踉跄，腹部的肠子差点绊到自己。
何灯红下意识地跟着跑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劲头支撑着他。
风声和远处的爆炸声在耳边呼啸，何灯红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继续刚才的话头，声音在奔跑中断断续续：
“平庸？顺势而为？说得轻巧……我连高中毕业都做不到，是个标准的学渣！”
“数学考过个位数，语文作文写得像流水账，英语更别提……你让我领导谁？领导大家怎么在工地搬砖更省力吗？”
跑在前面的星火头也不回，她的步伐看起来并不快，却总能恰好避开地面上突然开裂的缝隙、飞溅而来的碎石或一道斜刺里扫过的能量余波。
星火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依旧平稳，像在课堂上陈述论据：“落榜的美术生可以搅动世界大战……”
“全球知名的炸鸡品牌是一位屡遭挫折的老爷爷在暮年创办……”
“汉高祖刘邦起初也不过是完全听着手下人建言行事……”
“明太祖朱元璋发迹前更是毫无依靠的乞儿……在那个时代，有能者不计其数，可结果能成事者只有一个朱元璋。”
“即便让朱元璋本人重来一遍自己的人生，也可能因为走错一个拐角而被乱兵杀良冒功，或者讨不到下一口饭而饿死街头。”
星火侧身滑过一道突然从地面刺出的晶体簇，顺手拉了何灯红一把，让他避开了另一侧袭来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碎片。
“智商、学历、出身背景，与能否在关键时刻扛起责任、做出正确抉择，并无绝对必然的联系。在我看来，前辈您这样的人——”
星火终于回头看了何灯红一眼，那深棕色的眼眸在烟尘中显得格外清亮。
“虽然自认平庸，但人格品质却足够出色。”
“您清楚现实残酷却拒绝沉溺梦幻，明知自身渺小却仍要对亲人、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生存’负责，在绝境中能爆发出近乎野蛮的求生欲和行动力……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星火转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愈发复杂混乱的街区，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
“领导者，尤其是眼下这种意识混乱、规则崩坏的局面下所需要的领导者，重要的不是他个人有多全能，而是他能否汇聚所有强者与弱者的‘意见’——”
“协调不同人群的‘意愿’，最终真正代表大多数清醒者的‘意志’去行动！您身上有这种潜质，您是绝佳的人选之一！”
就在这时，星火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她那标志性的、根植于悲观底色下的冷静客观：
“之所以说‘之一’，是因为茫茫人海中，必定有不计其数的有能之士，其智慧、勇气、经验或其它优点，都可能胜过您的一切。但是啊——”
星火猛地拉着何灯红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暂时躲开了主街上最狂暴的几股混乱能量对撞。
“领导者的位置，在任何时代、任何情况下，都寥寥无几。能站在那个位置上，除了能力，时机、环境、际遇……或者说，‘运势’，同样重要。”
星火轻轻拍了拍自己放着硬币的口袋，意思不言而喻。
“而现在，‘运势’似乎……指向了您这边一些。”
何灯红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发愣，甚至暂时忽略了身体的异样感和周围的危险。
何灯红一边跟着星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满是瓦砾和诡异增生物的巷子里穿行，一边在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这小姑娘，看着阴郁瘦弱，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对那什么‘人民史观’的信念，简直坚定得有点吓人。”
“她好像真的相信，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推动的，而英雄或者领导者，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并且愿意代表大家往前走的那个‘幸运儿’。”
想到这里，何灯红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己呢？扪心自问，他何尝不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相信物质决定意识，相信现实再操蛋也得去面对。
如今倒好，被困在一个纯粹由“社会意识”构成的虚幻世界里，还要被一个相信“人民意志”的小姑娘拉着去当什么“领导者代表”……
巷子尽头的光景，让何灯红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片被半透明能量屏障笼罩的街心公园——至少原本应该是公园。
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与避难所的结合体。
屏障内部，景象奇异却有序。
没有外面那种天马行空的混乱造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实用主义风格。
十几顶简易帐篷呈环形分布，帐篷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坚韧的植物纤维与金属丝的混合体——
显然是在这个精神世界里“想”出来的，但设计得极其务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