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帐篷群,来到营地正中央。
这里没有帐篷,只有一圈用碎石块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心燃烧着一堆篝火——
火焰的颜色是正常的橙红色,在周围各种光怪陆离的能量映衬下,显得格外“真实”。
篝火旁坐着七八个人,有公济世人员,也有普通民众——他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青年继续道:“赤乌兔前辈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段信息‘嵌入’了那段波动。信息里包含了对你的外貌描述——”
“‘十八九岁,黑发,眼神死沉但又带点不服的劲儿,穿着廉价病号服’——还有你的名字。”
“前辈说,如果我们在精神世界里遇到你,一定要和你取得联系,并且……”
青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一定要和你团结协作。”
何灯红挑眉:“赤乌兔那兔子还说了什么?”
青年回忆了一下,模仿着那种戏谑的语气:
“‘吱咕咕,那小子叫何灯红,真实身份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你们只需要记得他也是咱们公济世的一员——”
“见到他,告诉他别一个人瞎闯,跟大伙儿一起干!’”
这语气太像赤乌兔了,何灯红几乎能想象出那只红黑兔子说这话时歪着纽扣脑袋的样子。
“所以,”何灯红在篝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星火安静地坐在何灯红身边。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这个屏障,这些帐篷,还有那些人——”何灯红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讨论的小团体。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严肃起来:“我们在执行‘体系内破障’行动。”
“如你所见,这个精神世界几乎把这个国家所有人类的主意识都拉了进来,包括公济世绝大部分有生力量。”
“外部封禁已经不可能,我们只能从内部想办法。”
他指向那些帐篷间发光的细线:“那些是‘清醒者网络’的物理象征——当然,真正的信息交换是在意识层面进行的。”
“我们利用精神世界自我修复逻辑漏洞时产生的‘逻辑涟漪’作为传递媒介,可以规避精神世界系统的监控。”
“每个清醒过来、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人,都可以尝试连接这个网络。”
篝火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西装马甲的老者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何灯红侧耳倾听。
“……我研究了一辈子黑格尔、马克思,辩证法的精髓就在于矛盾运动推动发展!”
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执着。
“可这里呢?一个永恒静止的‘完美’状态!没有矛盾,没有否定之否定,没有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这根本不是进步,这是死亡!是概念的木乃伊!”
老者对面一个年轻女孩连连点头:“王教授说得对!我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久,反正所有欲望都能瞬间满足。”
“我想吃米其林三星,面前就出现一桌;我想看极光,窗外就飘起光带。可然后呢?然后就是虚无。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渴望的其实只是自己的欲望。”
“没有任何需要努力的事情,没有任何挑战,甚至连‘等待’这个过程都被剥夺了——这根本不是生活,这是……是无限延长的临终关怀!”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裤、手上还有老茧的中年男人闷声道:
“俺是个钳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每天听着机床响,手里摸着零件,一点点把毛坯加工成成品——那才有意思。”
“现在呢?俺‘想’个零件,它就直接出来了,分毫不差。可那有啥意思?那不是俺做的,那是……是俺脑子里一个念头变出来的戏法。”
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劳动!劳动才是根本!马克思说劳动是社会历史的起点!劳动创造了人,劳动推动了人类社会的产生和发展!”
“劳动创造了人和人类社会,没有劳动就没有人,就没有人类社会,劳动是人类最基本的实践活动也是人的存在方式!”
“可在这里,啥都不用干,啥都现成——那俺还算个人吗?俺现在就是个……就是个完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凭本能行动的动物!”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片共鸣,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光头大汉拍着大腿:“太对了!我当厨师,乐趣就在琢磨火候、调味道、研究新菜式的过程!”
“现在倒好,想吃啥想一下就行——那我这双手、我这舌头、我这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还有个屁用!”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程序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困惑:“我也是。代码不用敲了,bug不用调了,算法不用优化了——”
“所有问题‘想’一下就能解决。可如果所有答案都是现成的,那‘思考’本身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是不是……正在被剥夺‘作为人’的资格?”
何灯红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这些抱怨,这些在“完美世界”里感到窒息的理由,与他内心深处那股执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星火坐在何灯红旁边,深棕色的眼眸映着篝火。
星火说着话,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尼采说,人是应当被超越的。超人不是天生的贵族,而是在认清生命虚无后依然选择创造价值、赋予意义的勇者。”
“看啊,这里的人——哲学家、工人、厨师、程序员——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直接给予的‘幸福’是对人性可能性的剥离。”
“他们想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是静止的完美,而是动态的成长。”
“这不是少数精英的觉醒,这是广大人民群众在虚假满足中的自发反思。”
“当劳动被剥夺,当挑战被消除,当成为更好自己的可能性被预设的完美扼杀——人们反而更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作为人的本质需求。”
“每个人,都有成为‘超人’的潜质——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是超越自身局限,在矛盾与奋斗中确认存在。而群众……已经开始‘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