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最初那位年轻公济世人员——何灯红现在知道他叫陈启明——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这就是我们‘逻辑渗透’行动的理论基础。”
陈启明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这个精神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极致的英雄史观和宿命论——”
“它认为,只有少数‘天选者’有能力决定历史的走向,而普通人的最佳归宿就是沉浸在预设的完美中,无需思考,无需挣扎。”
陈启明指向周围的人群:“但你们现在的感受,你们的困惑、不满、对‘真实感’的渴望——”
“这些恰恰是辩证唯物主义最生动的体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根本动力。”
“人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傀儡,而是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同时改造自身的实践主体。”
“我们的任务之一,”陈启明继续说,“就是强化这种认知。在每个清醒者的意识中,建立‘人民创造历史’的锚点。”
“当我们足够多人坚信这一点,并且用行动去实践——哪怕只是在这个虚幻世界里开始思考、讨论、计划——我们就在从内部侵蚀这个世界的规则基础。”
何灯红插话问道:“你们刚才说的‘认知灯塔’,又是什么?”
旁边一位女性公济世人员——她胸牌上写着“林薇”——接过了话头:“那是我们分散在各处建立的局部稳定点。”
“利用残存的现实记忆和对专业知识的坚持,在精神世界的完美逻辑中打入‘现实楔子’。”
她指向头顶的半透明屏障:“比如这个营地。我们‘想’出这个屏障,不是依靠‘我要一个防护罩’的简单愿望——”
“而是基于我们对能量场力学、拓扑隔离原理的实际理解,在这个世界允许的框架内,模拟出一个符合物理规律的防护结构。”
“它不完美,需要持续维护,但它‘真实’——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认知基础上,而不是空泛的幻想。”
“这样的‘灯塔’,我们已经在确认的十七个区域建立起来。”陈启明补充道,“每个灯塔都在吸引更多开始怀疑的个体。”
“我们通过清醒者网络协调,交换信息,分析这个世界的漏洞规律。而最终目标……”
陈启明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是定位那个维持这一切的‘织梦人’。基于能量流分析和逻辑倾向溯源,我们认为那个意识节点就隐藏在精神网络的深处。”
“找到她,与她对话——或者,如果必要的话,从规则层面解构她所建立的这个体系——是我们打破这个牢笼的关键。”
何灯红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何灯红抬起头,看向陈启明:“所以你们找我,是因为赤乌兔说我也是公济世的一员,要我跟你们一起干?”
“不止如此。”陈启明直视着何灯红的眼睛。
“赤乌兔前辈传递的信息里,有一种……紧迫性。它没有明说,但我们能感觉到,它认为你是这个局面中的关键变量之一。”
“也许是因为你的身份特殊,也许是因为你与某个外部力量的联系,也许……”
陈启明看了看何灯红身旁安静的星火,“是因为你已经聚集了像这位同志这样的同伴。”
星火轻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我只是顺应了‘运势’。”
何灯红嗤笑一声,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率。
精神世界的反抗并非一蹴而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何灯红与陈启明、林薇等公济世人员并肩,以那处街心公园营地为基点,将“清醒者网络”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
何灯红虽自认只是个高中肄业、靠体力活糊口的普通人,但何灯红有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优势——
那些透过分身荷玖禄的眼睛,在血肉与光明交错的战场上积累下来的、对“诡异”与“规则扭曲”的直观经验。
当有人困惑于如何在这个心想事成的世界里制造“真实”的障碍时,何灯红会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味道寡淡的虚拟棒棒糖——
眯着眼回忆:“荷玖禄……不,是我以前碰到过一种‘规则黏滞区’,那鬼地方不是靠蛮力破的,得找到它逻辑自洽的裂缝。”
“像撬牡蛎壳那样,一点一点把力使在关节上。”
何灯红会结合营地周围那些“弹性地板”、“无声护工”等异常现象,指挥大家如何识别精神世界的“规则节点”,又如何用集体的、指向明确的“认知共识”去松动它们。
何灯红并非唯一的指挥者,陈启明擅长组织与情报梳理,林薇对能量形式的理解更为精微,其他公济世人员也各有所长。
何灯红的作用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将前线那些抽象的危险,转化为营地中每个人都能理解并协作应对的具体任务。
何灯红的指令往往直接、粗粝,却有效:“别光想着‘造’个坚固的墙,想想你们各自工作中,什么东西是真正有‘结构韧性’的!”
“钳工师傅,您琢磨琢磨工件受力的薄弱点该怎么补;程序员兄弟,看看这屏障的‘代码’有没有死循环能被我们利用!”
唤醒更多人的过程,如同在黑暗的潮水中点亮一盏盏飘摇的渔火。
他们派出小队,循着网络中断续的“怀疑信号”,深入那些仍被完美幻象笼罩的区域。
唤醒的方式并非粗暴的揭穿,而是引导——引导人们重新触摸“劳动”、“创造”、“过程”本身的价值。
一个沉溺于无尽美食的饕客,被引导着回忆第一次成功做出菜肴时的喜悦;一个活在虚拟荣耀中的玩家,被提醒与同伴并肩攻克难关的真实情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挣脱那甜蜜的虚无,踉跄着加入营地的行列。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