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赤乌兔……”
何灯红骂了一句,不知道是抱怨还是认命。
这就是“活体封禁”的副作用?那些精神世界的“意识残渣”不仅在他脑子里扎根,还特么自带了一个“认知镜像”?
一个永远提醒他曾被困在那里、穿着病号服的“自己”的视角?
何灯红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出租屋本体,沉重的疲惫感和后脑的胀痛最为强烈。
再切换到分身荷玖禄,力量感和清晰的感官带来一丝慰藉。
最后,那个精神病院的视角……只有冰冷的拘束感,一种被观察、被定义的空洞。
但奇妙的是,当何灯红同时维持这三个视角的感知时,那种因为封禁残渣而产生的、仿佛大脑被异物侵占的钝痛和烦躁,似乎被稍稍分散、缓冲了一些。
就像沉重的负担被三个支点分担了,“行吧……”
何灯红长长吐出一口气,混合着出租屋的尘埃和荷玖禄视角里窗外微凉的空气。
“一个视角是挨现实毒打,一个视角是替现实去毒打别的玩意儿,现在又多了一个视角……提醒老子别被打傻了。”
何灯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上层叙事’的安排可真够周全的。”
何灯红让荷玖禄离开窗边,走到出租屋那唯一的旧椅子旁坐下,军靴随意地搭在床沿。
精神病院视角里的“自己”依旧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白墙。
三个“何灯红”以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存在于同一片意识的基底上。
头痛还在持续,但似乎可以忍受。
多了个烦人的视角,但好像……也不算全是坏事?
至少,荷玖禄还能动,还能打。
现实世界的砖,还得继续搬。
房租,还得交。
老家伙们,还得管。
“那就……这样吧。”
何灯红本体重新躺回坚硬的床板,闭上眼睛,却同时“看”着三个世界的微光,在意识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
梦境是黏稠的,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裹挟着记忆里那些陈旧的、却依旧锋利的碎片。
我梦见自己……不,是陈默禾,那个更早一些,还没有彻底放弃“尝试”的陈默禾,坐在家里那台略显老旧的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映着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我庆幸自己生活在信息时代——是的,庆幸。
隔着屏幕,看不见表情,听不见语调,文字的屏障似乎给了我一层薄薄的盔甲。
我想,也许在这里,在班级的群聊里,我能多说点话,多分享些东西,显得“活跃”一点。
不需要直面那些让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不需要协调脸上僵硬的表情,只需要敲下字符,发送。
这看起来……似乎可行。
我点开那个沉寂片刻后又偶尔跳动的群聊窗口,深吸一口气。
不能贸然,我得先看看,谨慎地看看别人都在发些什么。
往上滑动,一条,两条……
同学们发的,大多是游戏截图,炫酷的技能特效,稀有的装备掉落;或者是某个搞笑视频的链接,配上“哈哈哈笑死”的简短评论……
再不然就是讨论昨晚的电视剧,用的是我完全插不上话的、熟稔的调侃语气。
游戏……我不太会玩。
电视剧……我没时间也没兴趣追。
那些流行的梗和网络用语,我看得懂字面,却触摸不到其中共享的、引发共鸣的情绪内核。
但至少,我看到了,大家发的是“链接”,是“分享”。
这让我稍微……放下一点心来。
也许,我也可以分享点什么?
分享一些我觉得有趣、或者有意义的东西?
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参与?
一种不会打扰到别人、只是默默将东西放在那里,供人自取式的交流?
我点开自己的收藏夹,里面存着一些我认为制作精良的科普动画短片,关于星辰演化,关于地质变迁……
还有一些我方媒体发布的、介绍偏远地区脱贫攻坚成就的纪实报道链接,画面里的人们笑容朴实,山川改变……
甚至有几篇论述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文章,语气温和而积极。
我挑选着,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我怀抱着一个可笑到极点的念头:哪怕去点开这些视频、这些链接的人数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最起码,存在那么一两个同学偶然点开的“概率”,一定不为零吧?
只要不为零,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一点点可能,能让别人通过这些我选择的内容,稍微了解一点点我这个“怪胎”壳子下面,或许也关注着广阔世界的一面?
是不是就能……减少那么一丝一毫的隔阂?
我自以为是的想着——看,我分享的不仅仅是个人趣味,还有一些带有正确价值观导向、关乎国家实事的内容,这总没有错吧?
我甚至刻意控制着频率,告诫自己不能“烦人”,一周只发一两次,挑在大家可能比较空闲的周末傍晚。
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蜗牛,伸出触角,碰一下空气,又飞快地缩回去,等待下一次鼓足勇气。
选中链接,复制,粘贴到群聊输入框。
光标闪烁,像是我擂鼓般的心跳。
闭上眼睛,按下回车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微,在我听来却有些刺耳。
最初的几秒,群里依旧滚动着之前的话题,没人理会我那突兀出现的、标题正经甚至有些冗长的链接。
我盯着屏幕,感到一阵冰冷的空虚。
果然……吗?
然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这谁啊?发这么正经的东西?”
“又是陈默禾吧?一眼就看出来了。”
“点都不想点,肯定很无聊。”
“班群是给你发这个的地方吗?要做宣传去别处啊。”
“真烦,刷屏了都。”实际上明明只发了一条。
“装什么装啊,就你关心国家大事?”
“能不能别总发这些没人看的东西?碍眼。”
字符像冰雹一样砸在屏幕上,也砸在我盯着屏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