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低，谩骂，毫不掩饰的厌烦。
哪怕隔着网络，那股熟悉的、针对“异类”的排斥感依旧扑面而来，甚至因为匿名的屏障而更加肆无忌惮。
我呆呆地看着，手指冰冷。
我觉得……我又没有逼你们看。
我只是放在那里——就像在路边放了一朵自己觉得好看的花，路人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绕开。
这有什么问题吗？但现实，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在现实的规则里，我这个“异类”放置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朵花，也被先入为主地判定为“垃圾”、“碍眼”、“不合时宜的表演”。
我的存在，我的任何形式的“发声”或“展示”，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烦人”因素。
梦里的那种窒闷感越来越重，混合着羞耻、困惑，以及更深沉的、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悲凉。
看，我又错了。
连这样微小的、试图建立一点点连接的尝试，都是错的。
我从窒闷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
喉咙干涩，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像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真理：
“果然……远离社交，不仅是为了我自己好……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这样，我这样的人既不会受到伤害……他人也不会因为看见我、听见我，而感到恶心或烦扰。互不打扰，才是最适合我这种人的生存方式。”
说完，我眨了眨眼，涣散的意识逐渐聚焦。
“等等……”我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天花板，边角有一小块雨渍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身下是家里那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有一股阳光晒过后淡淡的、混合着旧棉布的味道。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缕清晨灰白的光线挤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这是我的房间，我家的卧室。
“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星火缓缓从床上坐起身，粗糙的蓝格子床单摩擦着她的掌心。
她环视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褪色的墙壁，木质书桌上整齐堆放的书本，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她怔住了——“不对。”
记忆的最后片段，不是这里。
是风——高空凛冽的风，灌满她赭黄色斗篷的呼啸声。
是云层在脚下翻滚的灰白色波涛，是远处那座由无数鲁班锁结构堆叠、缓缓脉动、如同活体山脉般的薪焰市公济世分部轮廓，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压迫而来。
她本该在那里，在分部附近的高空，与“救世主”完成那场不愉快的对话后，正返回分部进行汇报。
怎么会……一睁眼，就躺在了自家卧室的床上？
星火——或者说，陈默禾——那双深棕色的、习惯性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晰的困惑。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窗外是她熟悉的、陈旧居民楼的景象，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楼下缓慢活动着身体，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响。
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悸，与她记忆中那超凡脱俗的公济世分部景象、那高空冰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放下窗帘，退回房间中央，静静地站着。
思绪开始艰难地回溯，穿过记忆的迷雾。
她想起来了，不仅仅是高空中的对话，还有之后……那庞大、虚幻、最终崩溃的精神世界。
“救世主”那狂妄的造物，那试图满足所有人欲望却只孕育出无尽虚无的牢笼，以及……
自己在其中扮演的、那微不足道却又推了一把的“垫脚石”角色。
主意识沉沦于那片虚假的欢愉与随后的反噬浪潮中，挣扎，观察，等待，最终随着整个精神结构的土崩瓦解而逐渐上浮……
醒来，便是在这里。
那么，中间缺失的这段“现实”时间呢？
星火缓缓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
她拉开抽屉，里面的物品摆放与她记忆中的习惯一致，但似乎有细微的使用痕迹。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日期……确实向前推进了。
不是一两天，而是一段足以发生许多事情的长度。
一个推论，像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她的脑海。
是了，大概……
是在自己的主意识被强行卷入“救世主”主导的那场宏大而荒谬的精神实验时，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只剩下最深层的潜意识了吧。
就像一艘船，船长——即主意识突然被抛离，留下最基本的自动驾驶程序——即潜意识接管。
那么，在这段主意识缺席的空白期里，这具身体——这个名为陈默禾的实体——是如何度过的？
星火闭上眼，试图想象那副场景：
一个眼神空洞、比平日更加沉默的少女，像一具精致却失去灵魂的人偶，凭着本能和最深层的习惯驱动着肢体。
早晨，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洗漱，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
走出家门，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路线去学校。
坐在教室里，或许摊开了课本，但目光没有焦点。
放学，回家，完成作业——如果潜意识还能处理这个的话，进食，洗漱……
一切动作都精准、刻板，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却没有任何鲜活的气息，没有思考，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存在”的实感。
行尸走肉——这个词浮现在脑海，星火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贴切。
对于她这样早就自认是“垃圾”的人来说，身体暂时变成一具被潜意识驾驶的空壳，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甚至，那单单对自己而言或许是一种更“高效”的状态——
不会犯错，不会惹人厌烦，只是纯粹地执行着维持生命和社会规定的最低限度流程。
然后，就是苏醒的时机。
她的主意识，在精神世界的废墟中重新凝聚，艰难地溯游回现实，恰好——
或者说，在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幸运”或“概率”的微妙作用下——撞上了这样一个时刻：
这具被潜意识操控的身体，在完成了一天的“例行公事”后，恰好被带回了“家”这个最熟悉、也最具有遮蔽性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