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狂热,试图接近它们、触摸它们、与它们建立某种联系,但每次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那屏障不伤人,但也不让你通过。
有人冷静,只是远远地观察,记录它们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有人麻木,看了一眼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反正它们也没妨碍什么。
还有一小部分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开始尝试与它们交流。
那交流极其困难,溟涬遗民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语言,它们用鳍片的颜色变化、用复眼的光泽流转、用整个身体发出的微弱脉冲来表达自己。
但那些表达方式对人类来说几乎完全无法解读——你能从一片鳍片从深蓝变成暗紫里读出什么?你能从一组复眼同时闪烁三次里听出什么?
但人类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那些最执着的研究者,在溟涬遗民经常出现的那些地点——
珠穆朗玛峰脚下、亚马逊雨林深处、撒哈拉沙漠边缘、太平洋某个无人岛的海滩上——扎下了根。
他们日复一日地观察、记录、分析,试图找到哪怕一点点可以用来“破译”的线索。
而溟涬遗民们,似乎也在观察着他们。
有时候,当某个研究者连续观测了几个月、累得瘫倒在观测站门口时,会“恰巧”发现身边多了一小堆某种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果实——
那是溟涬遗民从不知道哪里带来的,能吃,营养丰富,还能让人精神振奋。
有时候,当某个观测站因为恶劣天气即将断粮时,会“恰巧”有一道淡蓝色的光芒扫过,然后那些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储粮,莫名其妙地又满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溟涬遗民做的,也没有人敢肯定这一定是溟涬遗民做的。
但每一次发生这种事,那些研究者们就会在当天晚上,围坐在篝火旁,朝着远处那些静静站立的身影,轻轻地、不确定地,举一下手里的杯子。
那些身影从不回应,但也没有离开。
而在联合国总部大厦那根半透明的“管子”外面,七十二小时过去了。
第七十三小时的第一个黎明,那根管子的表面再次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联合国秘书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联合国秘书长脸色苍白,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什么远超人类想象的东西之后,还勉强保持住了清醒。
等在门口的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去,但被安保人员死死挡住。
联合国秘书长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他只是在助手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一辆已经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临上车前,联合国秘书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正在缓缓缩回上方载具的管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轿车驶离。
那根管子彻底缩回载具之后,那个巨大的、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存在开始缓慢上升。
它穿过云层,穿过对流层,穿过平流层,最后停在了近地轨道上原来的位置。
其他那些分散在全球各地的载具也开始上升,纷纷回到自己的轨道位置上。
但那些装置、那些AI、那些散布在地面上的三万个溟涬遗民个体——它们留了下来。
它们没有走,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联合国秘书长在那天晚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地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后来被藏在最深层的保密档案里,永远不会公之于众:
“它们说……它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陌生的文明相处。它们说……它们也在学。”
“它们说……它们留下来,是想看看我们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窗外,那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载具,依旧静静地悬在轨道上,像一只永远睁着的、沉默的眼睛。
辛特辣和星火并不知道联合国秘书长在那间空荡的办公室里说过什么,她们甚至不确定那七十二小时的谈判究竟达成了何种程度的共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们赌赢了。
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一处被星火“恰巧”发现的天然岩洞深处,辛特辣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猩红色的军装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刺眼。
那支燧发枪造型的魔法思维“呼号”横放在膝头,枪身上流转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星火蹲在洞口附近,赭黄色的斗篷裹着瘦小的身躯,那双四叶草形状的碧绿色瞳孔盯着洞外漫天繁星,一动不动。
“它们留下了。”
星火轻声说,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上天汇报。
“三万个个体,七座超级AI,无数装置。它们真的留下了。”
辛特辣没有动,只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赌徒在骰盅揭开后看见自己押中点数时的、近乎狰狞的满足。
“你抛硬币的时候,”辛特辣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蛊惑力,但此刻那蛊惑力收敛了些,换成了一种更直接的、近乎审视的语气。
“正面朝上?”
星火点了点头,那双四叶草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正面。我第一次抛的时候就是正面。”
“然后你抛了多少次?”
“一次。”星火转过头,看向辛特辣,“就一次。”
辛特辣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就一次。你就凭抛一次硬币,把全人类的命押上去了。”
星火的嘴角也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太杂——
有狂热,有病态的满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东西:“概率不为零的事情,就值得试一试。更何况……正面朝上。”
星火顿了顿,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借着星光,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在星火指尖泛着微弱的冷光。
“我影响不了异常文明来不来救我们,”星火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客观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