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可能性?”首席顾问问。
“依赖。”老人说,声音缓慢但清晰。
“不是他们故意让我们依赖,是我们自己会依赖。免费的能源,无穷的能源,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还为什么要探索?为什么要创新?为什么要冒险?人是有惰性的。”老人继续说。
“当一条路足够舒服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选择一直走下去,而不是拐进旁边那条未知的荆棘丛。”
“我们现在担心的是‘被附庸’,但真正的危险可能是‘自我附庸化’——我们自己把自己,软化成了离不开奶瓶的婴儿。”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比之前更深,更沉。
最后,公济世全球最高决策委员会做出了决定:
原则上,不反对与溟涬遗民就戴森球建造事宜进行进一步磋商,但必须遵循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所有技术交流必须通过公济世指定的渠道进行,不得直接向全球公开传播。
第二,任何技术的实际应用,都必须经过公济世组织的多学科评估,确认其适用于当前社会阶段后,方可逐步推广。
第三,人类文明必须保留独立研发的能力,不得在任何领域形成对溟涬遗民技术的“绝对依赖”。
第四,戴森球建成后产生的能源,分配方案必须由人类自主决定,溟涬遗民可以提供建议,但不得干预。
这个决定通过加密频道传向全球每一个公济世分部时,同步抵达的还有另一条指令:
加强对全球舆论的监测,密切注意异常组织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可能利用此事煽动对立的势力。
指令下达后的第三天,网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声音。
最初只是一些零散的帖子,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上悄然出现。
它们的措辞很克制,语气很理性,但每一条都在质疑同一个问题——
“公济世凭什么决定我们能不能和溟涬遗民交流技术?”
“人家问的是‘人类文明’,不是‘公济世’。”
“一群躲在暗处的人,凭什么替全人类做选择?”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带有某种狂热色彩的用户名。
“辛特辣的信徒”“呼号的回响”“慕尼黑的火焰”——这些用户名开始在各个平台上活跃,转发那些质疑公济世的帖子,配上更加激烈的评论。
“公济世怕什么?”其中一个帖子写道。
“怕我们太依赖溟涬遗民?这借口也太可笑了!真正的依赖是什么?”
“是现在这样,什么都得听他们的,什么都得等他们‘评估’,什么都得经过他们‘批准’!这才是真正的依赖!”
“他们说什么‘技术要适合当前社会阶段’,”另一个帖子跟进。
“翻译一下就是:你们不能跑得太快,得乖乖按我们的节奏走。至于那个节奏是什么,我们说了算。”
“文明交流互鉴!”有人在评论区里高喊。
“这是人类文明和异宇宙文明的第一次正式交流!结果呢?还没开始就被人掐着脖子说‘不许动,等我们检查’!这叫交流吗?这叫控制!”
这些言论像野火一样蔓延,短短几天内就形成了规模不小的舆论浪潮。
那些原本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的人,在这些言论的刺激下,开始更加激烈地质疑公济世的权威。
公济世内部紧急召开了几次舆情应对会议,但最终决定——不回应,不压制,不激化。
只是加强了监测,密切注意那些言论背后可能隐藏的组织化动向。
就在这场舆论风波愈演愈烈的时候,另一件更直接、也更让科学家们兴奋的事情发生了。
溟涬遗民提出,愿意向人类提供他们死去同伴的遗体,用于生理结构研究。
这个消息是通过联合国渠道正式传达的,措辞极其正式,正式得让人几乎忘了这个请求背后隐含的意义——
他们主动打开了自己文明的“黑箱”,把最私密、最不可触碰的部分,交到了人类手里。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全球生物学界的反应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交接?”
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联合国秘书处的邮箱,把几个工作人员忙得晕头转向。
交接仪式在一个月后举行,地点选在联合国总部大厦地下三层的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实验室里。
那一天,那根半透明的“管子”再次从悬停在大厦上空的载具里垂落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停在门口,而是直接穿透了大厦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悄无声息地伸进了那间地下实验室。
管子的末端缓缓张开,露出一个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空间。
里面悬浮着三具——如果可以用“具”来指代的话——溟涬遗民的遗体。
第一具看起来像是死于撞击,身体的一半有明显的塌陷,那些原本应该流动着液态甲烷的循环系统已经凝固成冰晶状的结构。
它的三对鳍片完全失去了颜色,灰败地垂在头顶,像枯萎的叶子。
第二具的死亡原因不明,身体完整,但表面的蛋白石细胞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
它的复眼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只剩下几十个漆黑的空洞,冷冷地盯着上方的虚空。
第三具是最小的,体型只有前两具的一半左右——如果溟涬遗民也有“未成年”这个概念的话。
它的前肢蜷缩在胸前,末端那三根分叉的指状结构紧紧攥在一起,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三具遗体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置在事先准备好的低温保存舱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那十分钟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交接完成后,那根管子缓缓缩回载具,消失在夜空中。
接下来的几个月,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被紧急召集到一个秘密地点——
那地点在地图上不存在,只有通过公济世内部的特殊频道才能获得进入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