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解剖那些遗体,那过程之诡异,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溟涬遗民的身体结构完全不同于地球上的任何生命——
他们没有独立的器官,身体内部的每一个部分都是连通的,形成一套极其复杂的、网状的循环系统。
那循环系统里流动的不是血液,是一种液态甲烷为基础的溶液——
那些溶液在蛋白石细胞壁构成的管道里缓缓流淌,把营养物质和“意识信号”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是的,“意识信号”。
科学家们在解剖过程中发现,那些管道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极其细小的、只有在电子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神经末梢。
那些神经末梢彼此交织,形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循环系统的信息网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溟涬遗民的意识不是集中在大脑里,而是分布在整个身体之中。
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管道,每一片鳍片,都在参与意识的构成。
这个发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围坐在临时搭建的宿舍里,盯着面前那几份刚出炉的初步报告,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女孩轻声开口:“他们……他们把自己的尸体给了我们。不是一具,是三具。让我们随便研究,随便解剖,随便看。”
“嗯。”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我们……我们会给他们什么?”女孩问,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答案,在一个月后,自己来了。
联合国秘书长再次走进那根半透明的“管子”,这一次,他手里拉着一个特制的低温保存箱。
箱子里装着三具人类的遗体——那些自愿捐献的、在生前签署了最复杂的知情同意书的、愿意把自己最后的物质存在交给另一个文明的勇敢者。
交接的地点选在火星轨道上,那个巨大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载具内部。
联合国秘书长把保存箱放在指定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个溟涬遗民代表。
他们的鳍片在缓缓变换颜色,从深蓝到暗紫,从暗紫到猩红,再从猩红回到深蓝。
那颜色变化的节奏,比平时慢得多,也稳得多。
联合国秘书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那可能是一种感谢。
联合国秘书长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那根正在缩回的管子。
管子合拢的那一刻,联合国秘书长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静静站立的身影,和那个放在他们脚边的、大大的保存箱。
管子开始上升,穿过载具的内壁,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穿过那片永远沉默的星空,朝着那颗蓝色的、正在旋转的星球,缓缓飞去。
而在那个载具内部,三具人类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置在一个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温度适宜、湿度适宜的透明舱体里。
溟涬遗民的鳍片开始剧烈变换颜色,那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物种的哀悼和研究。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从那三具遗体里发现什么,正如大众不知道人类会从那三具溟涬遗民的遗体里发现什么。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们,我们给了他们。
在这个冷漠的、无垠的宇宙里,两个孤独的文明,第一次交换了彼此的死亡。
而在那些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另一股力量正在悄然酝酿。
共济会的核心成员们,正在某个连公济世都监测不到的加密频道里,进行着一场极其激烈、极其隐秘的争论。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个声音说,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
“再等下去,等他们真的把那什么戴森球建起来,等那些技术彻底渗透进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就永远失去主动权了。”
“你疯了?”另一个声音反驳,“你想干什么?和那些东西拼命?你知道他们的科技水平吗?我们这点手段,在他们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看着他们一点点把人类变成宠物?”
“我不是说看着。我是说……我们需要更聪明一点。不能用蛮力。”
“聪明?怎么聪明?你倒是说啊!”
加密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什么意思?”
“公济世不是正在审查那些技术吗?不是正在拖延吗?外面那些辛特辣的崇拜者,不是正在骂吗?我们可以……给那火加点柴。”
“怎么加?”
“很简单。让那些技术‘意外泄露’。让那些本来应该被慢慢审查、慢慢评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某些最不该出现的人手里——”
“让他们自己先试试那些东西,自己先尝尝甜头。”
“然后呢?”
“然后?”那平静的声音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
“然后他们就会想要更多。然后公济世就会想堵住缺口。然后……冲突就来了。”
“你这是在玩火!”
“火?”那声音顿了顿,“这火本来就在烧。我们只是……让它烧得更旺一点。等烧到最旺的时候,总有人会忍不住跳出来的。”
“跳出来干什么?”
“跳出来和那些东西拼命。”那平静的声音说。
“那时候,我们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就行。看他们怎么打,看那些东西怎么应对,看最后谁赢。无论谁赢,我们都能从中得到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们赢了呢?如果那些东西把跳出来的人杀光了呢?”
“那正好。”那平静的声音说。
“那正好证明,那些东西确实是敌人。到时候,全人类都会站到我们这边。”
加密频道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可行?
而在那一切发生的同一时刻,浴淋市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何灯红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