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塞站在光幕前,那张深色皮肤的面孔在冷色调的数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谭德塞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但那双眼眸依然锐利,死死盯着那条正在以近乎垂直角度攀升的曲线。
“死亡率更新了。”
身边的技术专员声音沙哑,手指在悬浮的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
“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新增确诊病例突破四十万,累计死亡人数已达……”
技术专员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说。”
“累计死亡人数已突破六十万。全球平均死亡率百分之十六点三,部分重灾区超过百分之二十二。”
指挥中心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和那些永不停歇的数据流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谭德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谭德塞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发布吧。”
谭德塞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得像刻进每个人耳膜。
“以我的名义,向全球发布。”
三分钟后,那道通告以三十七种官方语言,同时出现在全球每一个国家、每一个地区的官方接收终端上。
它不是通过任何移动设备推送的——在这个时刻,那种依赖个人终端的传播方式已经不足以承载它的分量。
它是通过各国的官方应急广播系统,通过卫星电视,通过每一个仍然在运转的公共信息屏,直接嵌入人类文明集体意识的深处。
“世界卫生组织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通报。”
通告的开头没有任何修饰,直接切入主题。
“截至本通报发布之时,全球共计一百一十七个国家与地区报告确认感染病例,累计感染人数突破三百七十万,死亡人数超过六十万。”
“全球平均死亡率百分之十六点三,且仍在持续攀升。”
“经国际专家团队紧急溯源确认,本次疫情病原体源自意识世界子宇宙的自然渗透,具备多重超越常规医学范畴的异常特性。”
“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案,尚无可用疫苗,尚无任何已知手段能够彻底清除该病原体集群。”
“这是一场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社会制度的全球性危机。”
“这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四次同时面对生物学意义与存在论意义上的双重威胁。”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我们目睹了某些国家因长期投入不足、应急体系薄弱、社会凝聚力瓦解而导致的疫情失控。”
“我们目睹了物资哄抢、社会动荡、医护人员遭袭、公共卫生原则被践踏。”
“我们目睹了恐惧如何撕裂社区,谎言如何淹没真相,绝望如何吞噬希望。但我们也目睹了另一些画面。”
“我们目睹了那些基层组织完善的社区,如何在一夜之间筑起防线。”
“我们目睹了那些心怀信念的普通人,如何在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情况下,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挡住死亡的蔓延。”
“我们目睹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真正的英雄不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而是那些依然坚守岗位的卫生工作者、社区志愿者、物资配送员——”
“以及所有选择相信科学、遵守规则、保护他人的普通人。这是一场深刻的教训,也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它筛选的不是国家的军事实力,不是经济的账面数字,而是每一个社会在面对共同威胁时,究竟能否超越个体的恐惧,凝聚成真正的集体意志。”
“人类文明正站在悬崖边缘。”
“接下来几个星期、几个月,将决定这个文明能否继续存在,将以何种方式存在,将留下怎样的记忆给未来——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世界卫生组织不会放弃。我们已启动最高级别的全球协调机制,我们将调配一切可调配的资源,我们将与每一个仍愿战斗的国家并肩作战。”
“但我们无法单独完成这一切。我们需要每一个国家的配合,需要每一个社区的参与,需要每一个人的坚守。”
“这不是任何人的战争,这是所有人的战争。愿我们都能在至暗时刻,记住自己为何而战。”
通告的最后,没有任何署名,只有那个已经伴随人类文明七十八年的徽记——地球与蛇杖,在数据光中微微闪烁。
然后,那行字浮现出来:
꧁❦ 世界卫生组织已介入此事 ❦꧂
它出现在全球每一个正在播放通告的屏幕上,出现在每一个公共信息屏的底端,出现在每一个仍在运转的官方系统的提示栏里。
它像一枚无形的印章,盖在这场席卷整个人类文明的灾难之上。
纽约,曼哈顿。
第四十二街与百老汇交汇处,时代广场。
曾经霓虹璀璨、人潮涌动的“世界十字路口”,此刻只剩下零散的几个身影匆匆穿过。
那些巨大的广告屏仍在播放,但播放的不再是光鲜的商业广告,而是紧急通告、防疫指南、以及不断刷新的感染数据。
其中一个屏幕上,那行字刚刚浮现出来。
꧁❦ 世界卫生组织已介入此事 ❦꧂
一个裹着破旧羽绒服的中年流浪汉抬起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身边堆着几个装满杂物的塑料袋。
“介入?”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那笑声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
“都这时候了,介入还有屁用……”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他弯下腰,捂着胸口,咳得几乎要呕出来。
等他直起身时,掌心里多了几块细小的、半透明的晶体——那是从他的肺部咳出来的,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盯着那些晶体,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屏幕——那行字还在。
他慢慢把那些晶体塞进外套口袋,拖着那堆塑料袋,朝不远处一个仍在运转的临时医疗点走去。
悉尼,邦迪海滩。
曾经挤满冲浪者和游客的金色沙滩,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几辆警车停在入口处,拉起的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