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近了才看见——”院长抬起手,指了指天边那抹最浓的橙色。
“你那小脸,就那么从一堆烂菜叶子和废纸中间露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片青菜叶子,绿油油的,就贴在左边脸蛋上。”
“眼睛闭着,睡得可香。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都快停了。”
林青霞知道,她听过很多遍了。
林青霞知道接下来院长会说什么,知道那些话的每一个字,知道那些字后面的每一点温度和重量。
但林青霞还是听着,每一次都听着,就像晚霞每天都会来,但她每一次都还是会看。
“老周头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问我‘这、这怎么办’。我让他赶紧去报警,自己先把你抱了出来。”
院长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那时候真轻啊,轻得跟一小团棉花似的。身上裹着块旧毛巾,灰扑扑的,什么字条都没有,什么信物都没有。”
“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孤零零地,被放在那儿。”
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孤儿院另一边传来几个小孩追逐嬉闹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后来警察来了,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是谁家的。医院检查了,说你身体没事,就是不能说话——那是天生的。没办法,就只能送到咱们这儿来。”
院长转过头,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没有转头,但她知道院长在看她。
“你问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院长笑了笑,“我那天就站在这个位置,抱着你,看天。”
“西边是那个晚霞,红得跟火烧似的;东边是那排杨树,叶子还没落完,绿着;低头一看你,脸上的青菜渣还没擦干净。”
“我就想啊,青菜,绿树,晚霞——青、林、霞。至于为什么偏偏姓林?”
“你是在垃圾桶里捡的,那是垃圾该在的地方,可你不是垃圾。你是个人,是个小生命,得有个姓。我姓林,你就跟我姓吧。”
院长伸手,轻轻摸了摸林青霞的脑袋。
那手粗糙,干燥,带着孤儿院食堂里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饭味儿。
“林青霞。好听吧?”
林青霞终于转过头,看着院长。
林青霞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不是丑敛那种用尽全力的、大得夸张的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弧度,像黄昏里最后一线光,轻轻地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
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渐渐散了——该吃晚饭了。
院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她:“走吧,吃饭去。今天食堂做的是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多放了糖。”
林青霞站起来,把童话书合上,抱在怀里。
林青霞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那片晚霞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些,边缘开始泛起灰紫色。
再过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林青霞跟着院长往食堂走,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暮色里。
在这个黄昏里,在这棵老槐树下,有一个叫林青霞的小女孩,听完了关于自己名字的故事——第三十七遍。
六月末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浴淋市希望小学的校门口,把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们的影子拉成一道道歪斜的黑线。
隋洛文随着人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过已经快二十分钟,校园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
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讨论暑假要去哪儿玩,还有的干脆跑起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隋洛文的脚步不快不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隋洛文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一前一后地踩过水泥地面上的裂缝。
那些裂缝从一年级入学那天就在那儿,六年了,还在。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应该是对的,隋洛文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解题步骤。
语文的作文写的是《我最想感谢的人》,隋洛文写了院长。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直接照在脸上,隋洛文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路边那排法国梧桐的树荫下靠了靠。
然后她停住了——路边,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
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几缕红色挑染的长发,在阳光下刺眼得根本藏不住。
她靠在一棵梧桐树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姿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
另一个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帽防晒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头,只露出半张脸。
但那件防晒衣底下,隐约能看见一点点翠绿色的光晕在流动——那光晕普通人看不见,但隋洛文看得见。
隋洛文愣了一秒,然后隋洛文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
隋洛文快步走过去,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停住。
那个戴棒球帽的抬起头,露出一张——对路人来说完全陌生的、但对隋洛文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荷玖禄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红色的眼眸盯着隋洛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考得怎么样?”荷玖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要是做错了可别说是我战友。”
旁边那个穿粉色防晒衣的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绿坝那张圆圆的脸。
电子眼在眼眶里闪了闪,翠绿色的数据流光在那双眼睛里快速流转,那是绿坝在笑。
“(。•ᴗ•。) 肯定考得好!我刚才隔着老远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走得那么稳,肯定是有把握的!”
隋洛文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
和平时在公济世分部里、在跃迁间里、在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看见的完全一样的脸,只是现在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那种熟悉感,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不需要任何标志,光是站在那里,光是那个站姿,光是那个眼神,隋洛文就能认出来。
她们专门来了,专门在她考完最后一次小学考试的时候,在校门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