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洛文的喉咙动了动——那个天生的、永远无法发出声音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更满了。
但不是痛苦的那种堵，是另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那种。
隋洛文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抱住荷玖禄。
荷玖禄被抱得愣了一下，然后荷玖禄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那顶棒球帽的帽檐差点戳到隋洛文的下巴。
荷玖禄顿了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隋洛文的后背。
“行了行了，”荷玖禄说，声音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带着那种惯有的、不肯好好说话的调子，“考完了就考完了，至于这么激动吗？”
隋洛文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隋洛文松开一只手，把旁边的绿坝也拽过来，一起抱住。
绿坝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那个拥抱里。
绿坝眨了眨眼，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像是被什么干扰了，突然变得有点乱。
绿坝伸出手，也抱住隋洛文和荷玖禄。
三个人的拥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在六月末明晃晃的阳光下，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旁边。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们只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一个戴棒球帽的，一个穿粉色防晒衣的，还有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
凑在一起，可能是在告别，可能是在庆祝，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理由。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个拥抱里有多少东西。
那些在异境里背靠背战斗的时刻，那些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互相掩护的瞬间，那些在等待命运裁决的沉默——
那些东西没有语言可以表达，也没有必要表达。
隋洛文抱着她们，抱了好几秒。
然后隋洛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们，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一点。
荷玖禄看着隋洛文，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欣慰，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被她自己很快压下去了。
“行了，赶紧回去吧。”荷玖禄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院长该担心了。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没别的事。”
绿坝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顺便顺便！(｡•ᴗ•｡) 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呢！”
隋洛文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明明是在撒谎但偏要装得一本正经的脸。
隋洛文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朝她们挥了挥。
荷玖禄和绿坝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荷玖禄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喂，”荷玖禄说，“考高分啊。不然下次训练加倍。”
说完，荷玖禄就转过头，继续走了。
绿坝跟在旁边，朝隋洛文又挥了挥手，那电子眼闪了闪，像是最后发了一个颜文字。
隋洛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那些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隋洛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过她们的手。
然后隋洛文抬起头，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出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在浴淋市的一座高中学校，下午第二节自习课。
林青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模拟卷。
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已经做完了大半，还剩最后两道大题。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林青霞的手就搁在那块光斑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十七岁，一米六五的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也不算矮。
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后桌的女生探过头来，小声问：“青霞，最后那道导数你做出来了吗？”
林青霞转过头，看着后桌那张带着点焦急的脸。
然后林青霞弯了弯嘴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了几个步骤，推过去。
后桌盯着那几个步骤看了几秒，眼睛一下子亮了：“噢——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青霞！”
林青霞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客气”，然后转回去，继续做自己那两道题。
从高一到现在，两年了，班上的人早就习惯了林青霞这种“不说话”的交流方式。
刚开始还有人会觉得奇怪，后来发现林青霞成绩好，脾气好，笑起来特别好看，而且什么题都能讲明白——
用写的，用比的，用眼神的——慢慢地也就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青霞正好把最后一道题做完。
林青霞把卷子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更远的地方，是浴淋市新建的那片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青霞看着那些光，眼睛眯了眯。
然后林青霞想起了一些别的事——那些事，班上的同学不知道，老师不知道，连院长都不知道。
那些事，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叫林青霞，叫隋洛文。
在那个世界里，她的个头不是一米六五，而是十岁左右那个小小的、从来没变过的样子。
在那个世界里，她手里的笔不是普通的圆珠笔，是一支提斗笔，能在空气中写字，能用那些字改写很多东西。
在那个世界里，她有战友。
有那个说话总是带着点调侃、但每一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的荷玖禄前辈；有那个电子眼闪啊闪、总是发颜文字、但认真起来比谁都可靠的绿坝。
还有那个……林青霞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一下。
那个总是笑着的，喊着“这边↗这边↘”，最后变成无数眼睛和嘴巴，变成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的人。
林青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可以写卷子，可以扎马尾，可以在草稿纸上给后桌同学讲题。
这双手，也握过提斗笔，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和战友们背靠背地战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