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最开始才认识不久,也就几天吧,荷玖禄前辈就特地为了我去自学了手语。”
“半个月后就能熟练看懂我比划的所有内容,到现在七年了,从来没出现过理解错的时候。”
隋洛文写到这儿,抬起头看了荷玖禄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然后隋洛文她低下头继续写。
“能被人这样对待,我觉得挺幸运的。所以绿坝那个玩笑,其实也不算完全是玩笑。”
绿坝飘在旁边,看着那些字,电子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绿坝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小了些:“(。•́︿•̀。) 隋洛文姐姐你这么说,显得我好像很小气似的……我也有拼命帮忙的时候啊!”
隋洛文转过头看着绿坝,眼睛弯了弯,然后换了一行继续写。
“绿坝当然也有。刚才那场战斗,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我现在就不是坐着在这儿聊天了。我知道你也很拼命。”
绿坝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电子眼里的数据流转得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处理什么让她有点不好意思的信息。
绿坝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荷玖禄坐在旁边,从隋洛文开始写字到现在,一直没动。
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等隋洛文写完最后一笔,荷玖禄才开口,声音比平时硬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点死鸭子嘴硬的劲头。
“学手语那事儿——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不是特地为了你去学的。”
隋洛文抬起头看着荷玖禄,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是吗”的意味。
荷玖禄迎着那目光,继续说下去,语气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越来越明显:“就是觉得公济世分部派下来的任务,跟你搭档,总得配合得好一点。”
“你要是比划半天我看不懂,耽误的是正事,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纯粹是公事公办,方便执行任务而已。”
隋洛文看着荷玖禄,看了好几秒。
然后隋洛文低下头,在金属表面写了几个字。
“嗯,知道了。”
那三个字写得很规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荷玖禄总觉得隋洛文写完之后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像在笑。
绿坝飘在旁边,电子眼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她轻轻“噗”了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但荷玖禄还是听见了。
“绿坝,”荷玖禄转过头盯着绿坝,“你噗什么?”
绿坝赶紧把电子眼里的光调到最无辜的模式,使劲摇头:“(。•ᴗ•。)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噗!我就是……就是伤口有点疼,不小心发出声音!”
荷玖禄盯着绿坝看了两秒,嘴角扯了扯,没再追问。
晚风又吹过来一阵,把隋洛文写的那些字吹得微微闪烁。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映成一种介于橙黄和暗蓝之间的颜色。
隋洛文靠坐在那里,白色的箭袖练功服从肩膀到腰侧那道长长的口子还在,但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隋洛文把提斗笔收好,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灯火,眼睛微微眯起来。
绿坝飘到隋洛文旁边,小声说:“(。•̀ᴗ•́。) 隋洛文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荷玖禄前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
隋洛文转过头看了绿坝一眼,没有写字,只是弯了弯嘴角。
绿坝看着那个笑容,电子眼闪了闪,然后也笑了。
荷玖禄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红色的眼眸望着城市的方向。
军装上的血迹在晚风里干得差不多了,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的感觉不怎么舒服,但荷玖禄懒得动。
晚风吹过,侧马尾有几缕散落下来,荷玖禄随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物在人类的记忆中沉淀成新的常态。
火星轨道上,那座由溟涬遗民与人类共同描绘的宏伟蓝图——戴森球——其建造进程,远比任何人最初预想的都要缓慢,也都要复杂。
它并非一帆风顺的技术攻关,而是一场在人类文明内部反复拉扯、争论、妥协,再争论、再妥协的漫长拉锯。
最初的几年,整个人类社会都沉浸在一股矛盾的狂热之中。
一方面,那些从溟涬遗民超级AI中泄露——
或者说,被共济会某些激进派别有意识“意外”投放出来的技术片段,像火星溅入干草堆,点燃了无数个人、企业乃至国家的野心。
地下技术交易所空前繁荣,一份标注着“戴森球能量传输模块初步设计”的数据碎片,能在黑市上换来一整座小岛的永久产权。
一些小国开始公然挑战联合国的决议,秘密组建自己的工程团队。
这些国家试图利用手头零碎的信息,抢在公济世的“评估”之前,在近地轨道搭建起私人的能量收集平台。
这些小国并非指那些领土狭小、资源匮乏的普通小国。
而是指在公济世和共济会长达七年的角力中,被共济会有意“扶持”起来的那些国家或区域性政治实体。
这些实体的共同特征是拥有一定的工业基础或特殊资源,对公济世的“拖延政策”极度不满,且其决策层被共济会精准地评估为“敢于冒险”。
这些行为导致了数次惨烈的失败。
南太平洋上空,一座未经完整验证的轨道平台在并网测试时发生能量反噬——
直径三公里的合金结构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汽化成等离子体,耀眼的光芒让半个地球的夜空中都出现了一颗短暂而刺目的“新星”。
碎片雨随后洒落,三艘途径的货船和一座有人科考站被彻底抹去。
每一次这样的事故,都会在联合国大会上引发新一轮的激烈争吵。
支持派挥舞着伤亡报告,痛斥那些“急功近利的蠢货正在把全人类的未来当赌注”。
激进派则反唇相讥,指责公济世和联合国的“拖延审查”才是导致人们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罪魁祸首。
溟涬遗民的使者——那些散布在地球上的三万个个体——
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鳍片缓慢变换着颜色,没有人能解读那究竟是失望、理解,还是纯粹的观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