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走出帐篷时,广场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CCP特遣军第七小队正在收拾设备准备撤离,郑锋远远地朝李振挥了挥手。
群众演员们已经被引导到集合点,正在接受简单的心理疏导——虽然他们受过训练,但真实诡异的冲击依然是真实的。
理中客特遣队的队员们还在采集最后一批数据,动作依然安静而精准。
周远和沈宁站在广场边缘等着李振,看到李振走过来,周远问:“谁要见你?”
李振晃了晃手中的存储单元:“理中客的组长。给我了一份现场记录,让回去复盘。”
沈宁看了一眼那个存储单元,若有所思:“理中客特遣队……我在公济世的时候听说过,但没见过真人。”
“据说他们选人特别严,所有成员也同样必须是党员,所有判断都必须经得起交叉验证,所有报告都必须‘经得起历史检验’。”
“选人当然严。”周远说,“我原部队有个战友后来去了理中客,说是训练第一周就淘汰了一半——”
“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主观倾向太强’。教官的原话是:‘我们需要的是眼睛,不是放大镜。”
“眼睛看到什么就记录什么,放大镜只放大自己想看的东西。’”
李振把存储单元小心地收进装备包,他想起了方觉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理性”的位置,关于“真相”的意义,关于“记录”的价值。
在公济世的七年,李振见过太多诡异、太多异常、太多难以理解的存在。
但李振逐渐明白一件事,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些东西本身,而是人类在面对它们时可能失去的东西——
冷静、判断、理性,以及最重要的,对“人民”的认知。
而理中客特遣队的存在,就是为了守住这些。
在诡异面前,他们不冲在最前面。
但他们在后面看清楚一切,记录一切,让每一次封禁都有据可查,让每一次牺牲都不被遗忘,让后来的人不用从零开始。
教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是全体通知:“所有受训成员注意。今日实战转换任务圆满完成,全体带回休息。”
“明日训练暂停一天——今天经历的事,回去好好消化。后天开始,辩证场强度训练继续。”
李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轮模拟出来的太阳早已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的暗红色光线。
但李振知道,真正的那轮太阳,此刻正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升起。
薪焰市,这座浴淋市的卫星城,此刻应该已经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何灯红有时候会想,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老家那间堂屋早就重建了,用的是联合保险那笔拖了快半年才到的赔偿款。
新房子比原来齐整,瓷砖地面,塑钢窗户,堂屋正中挂了幅印刷的山水画,不再是那张发黄的中堂。
父亲何禄的腰比以前更弯了些,走路时左脚略微拖着地,是那年那场“晕倒”后留下的毛病——至少他们自己记得的是这样。
母亲唐静心倒还是老样子,围着灶台转,偶尔念叨两句“那丫头怎么这么久也不来个电话”。
何灯红每次听到这种念叨,喉咙里就像卡了根刺。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何水清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逃脱后的第三天,何灯红站在县医院302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前不久刚醒过来、正茫然地互相询问“怎么晕倒了”的父母——
何灯红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爸,妈,水清她……出了点事。”
何禄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何灯红,唐静心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她……”何灯红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她加入了一个组织。叫‘中庸堂’。邪修组织。现在……正在被通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唐静心的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
何禄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何灯红陪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何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灰蒙蒙的,呛得人眼睛疼。
最后何禄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说了句话:“她还活着不?”
“活着。”何灯红说。
何禄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从那以后,父母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何水清的名字。
但每年过年,唐静心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放在桌子西北角——那是何水清以前坐的位置。
没有人动那副碗筷,也没有人说什么。
吃完年夜饭,唐静心默默地收走,洗了,放回碗柜里——第二年照旧。
何灯红今年二十五了,他在浴淋市边缘租了间十平米的隔断房,一个月四百五,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手机换过三个,但每隔几个月,或者半年,总会有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内容天南海北,“bro,今天在云省吃了碗过桥米线,汤头可以,就是没有咱老家那家店地道~”
“bro,看见个女的穿着跟你当年那件工服一模一样,笑死~”
“bro,东北这地方冷是真冷,偷暖气片的心都有,可惜暖气片不是我的业务范围~”
何灯红从来不回,他知道回了也没用,那个号码发完就废了。
但每一条何灯红都存着,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只有一个字:“清”。
短信发来的间隔没什么规律,有时候三个月,有时候半年。
最长的一次隔了十一个月,何灯红那阵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一遍以前的短信,确认那些字还在。
第十一个月零三天的时候,新短信来了。
“bro别翻啦,我还活着呢,就是跑得远了点信号不好~”
何灯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睡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每隔三年左右,短信里会带上一句身份的事。
“bro,我现在是‘黑牌陆’啦~升级还挺快的,主要是我比较聪明~”
又三年后:“bro,‘红牌柒’了哦~堂里那些老家伙说我再努努力能摸到‘红牌拾’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