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春的时候,有條短信让何灯红连着失眠了好几天。
“bro,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我现在这门手艺吧,偷个学历简直小菜一碟。”
“什么清华北大,哈佛牛津,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弄’一份真的。”
“就是把那个学校档案里某个毕业生的存在抹掉,换成你的名字和照片就行。那人从此就像没存在过一样,谁都想不起来~”
“要不要试试?你那份高中肄业的学历确实磕碜了点,我给你换个体面的?”
何灯红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冰凉。
何灯红知道何水清不是说着玩的,中庸堂的“偷窃”从来都不是比喻——偷记忆,偷身份,偷存在感。
把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抹掉,换成另一个人顶上去,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何灯红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空气里,很久很久。
最后何灯红打了几个字,删掉。
何灯红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那天晚上何灯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没回。
何灯红不知道该回什么,“别这么做”?何水清会听吗?
或者说,何水清那个“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脑子,能理解何灯红为什么不想为了一份学历让别人消失吗?
“你开玩笑的吧”?但何灯红知道那有可能不是玩笑。
何水清说话从来都是那个调调——笑嘻嘻的,轻飘飘的,但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不好说何水清她到底做不做的出来。
第二天早上,何灯红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三遍,然后存进文件夹。
何灯红不知道何水清下一次提起这件事,是真的要动手,还是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气问自己“考虑得怎么样”。
何灯红也不知道自己能拦多久。
四月底的浴淋市,天已经热起来了。
何灯红下班回来,在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桶泡面。
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又是一起失踪案,一个大学生离校后就没回来,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在市郊的一个废弃厂房附近。
主持人说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何灯红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街对面的广告牌换了新的,荧光绿的底子上写着“XX教育——圆你名校梦”。
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手里的文凭证书在灯光下泛着白。
何灯红看了一眼,低下头,拐进了那条窄窄的巷子。
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何灯红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闷了一天的热气和灰尘味。
何灯红把泡面放在那张兼做书桌的折叠小方桌上,去公共卫生间接了壶水,插上电。
水还没开,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
何灯红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拇指划过接听。
“喂?”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比七年前低了些,但那股轻快的调调一点没变:“bro~好久不见呀~”
何灯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怎么啦,不想我啊?”何水清在那头笑起来。
“我可是想了你七年呢~不对,不是想,是‘惦记’——我们这行管这个叫‘惦记’,惦记的东西迟早能到手~”
何灯红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老家的堂屋,槐树下的校服少女,封禁单元里那块写着“伍”的木牌,还有那一条条这七年存下的短信。
水开了,呜呜地响。
“你……”何灯红开口,声音有点涩,“你现在在哪?”
“不告诉你~说了你也不一定记得住,我换地方太快了。”何水清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
何灯红闭上眼,后背靠在墙上,墙皮有点凉。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何水清的声音继续传来,“学历那个,考虑得怎么样啦?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能动手。”
“你说个学校,清华?北大?还是要个洋气的,剑桥?我听说那地方挺漂亮,就是天气不太好,老下雨~”
何灯红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堵离窗户不到两米的墙。
“水清。”何灯红说。
“嗯哼?”
“别那样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为什么呀?”何水清的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困惑,“又不费什么事,又不伤害谁——”
“哦不对,是伤害了,但伤害的那个人又不会知道自己被伤害了,他直接就没存在过了,所以其实也谈不上伤害?”
“这个逻辑有点绕,但道理是通的~”
“有人会记得他。”何灯红说。
“谁?”
“他爸妈。他朋友。那些跟他说过话、一起吃过饭的人。”
“哦……”何水清拖长了调子,“可是他们不会记得呀。因为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嘛。”
“档案没了,照片没了,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他了。你担心的那个‘记得’,需要有个‘记得的对象’才能存在。对象都没了,记得什么?”
何灯红没有说话,他没法反驳,因为那是真的。
中庸堂的“窃取”就是这样——不是简单地偷走一件东西,而是把那件东西曾经存在的痕迹一并抹掉。
就像那个被封禁单元里立着的木牌,何水清走的时候,连“何水清曾经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都被偷走了。
“bro,”何水清的声音变得低了些,但还是很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变成那种……没人性的怪物,对吧?”
何灯红依旧没说话。
“可是bro,我七年前就没有负面情绪了诶。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我做什么都不会有‘负罪感’这种东西来拦着我。”
“但是呢——”何水清顿了顿,“我也不会有‘想做什么’的强烈冲动。就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太所谓。”
“所以你说别那样做,我就不会那样做。反正对我来讲,做和不做没什么区别。你比较在乎,那我就顺着你呗。”
何灯红听着那些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你自己呢?”何灯红问。
“什么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