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后来在报告中只写了一句话:“他们还活着,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人’了。”
那四个人被抬出异境范围后,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开始逐渐恢复。
恢复的过程比陷入要缓慢得多,先是眨眼,然后是眼球的转动,然后是手指的轻微屈伸。
男主人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刚才……在哪儿?”
男主人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不存在”过,只记得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男主人的妻子、两个孩子也是一样,那段被“规律真空”吞噬的时间,在他们的意识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空白”都不是。
因为“空白”至少是一种状态,而他们经历的是“状态”这个概念本身的缺席。
异境继续扩张,到清晨六点,覆盖面积突破一百二十平方公里。
那些被吞噬的区域从远处看去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特征——像是“世界的底片”。
原本有光的地方变暗了,原本黑暗的地方发出微弱的光芒,原本坚硬的地面像水一样缓缓波动,原本流动的溪水凝固成静止的、像石头一样的固体。
但那些波动和凝固也只是视觉上的错觉,因为“波动”需要时间,“凝固”需要温度,而时间和温度在那个区域内已经不再是它们原本的样子。
一名观测员在记录中写道:“我看见一棵树,叶子是向下长的。不是因为重力方向变了——重力已经不存在了——”
“而是‘向上’和‘向下’这两个方向本身在那个位置被颠倒了。不是空间的颠倒,是概念的颠倒。”
“就像有人把‘上’和‘下’这两个词的含义对调了,然后告诉你‘树一直都是这样长的’。”
上午七点二十分,运载机抵达预定空域。
赵宏图透过驾驶舱的舷窗向下望去,那片异境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无法用颜色描述的存在状态。
它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任何光谱上的颜色,而是一种“颜色”这个概念在那里失效后残留的视觉残留。
异境的边缘正在向外蠕动,像某种巨大的、半透明的有机体在呼吸。
边缘外侧的农田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不是被覆盖,不是被替换,而是“农田”正在从“存在”变成“不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状态。
赵宏图接通了与地面指挥中心的通讯链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平静而简短:“抵达目标空域,等待激活指令。”
在地面,距离异境边缘十五公里的一处临时观测点内,来自六个国家的公济世代表团正在严密的防护下进行远程观测。
这是经中央军事委员会特批的观摩安排——
一方面是为了展示我国应对国家级异境的真实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这些长期依赖“超自然解释体系”的国家亲眼看见“规律”本身的力量。
古巴代表团的六名成员被安排在观测点最左侧的位置,他们穿着与我国公济世了解部门相似的研究服,只是臂章上的图案有些不同。
代表团团长埃米利奥·罗德里格斯在来我国之前已经在古巴国内亲眼见证过类似的打击行动,但那是小规模的测试,目标是低危害等级的渗透型异常。
此刻埃米利奥·罗德里格斯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覆盖一百多平方公里的、正在侵蚀规律本身的庞然大物。
埃米利奥·罗德里格斯沉默地看着那些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某种几何图形。
某神权国家的代表团坐在观测点的右侧。
他们一共来了四个人,都穿着正式的宗教礼服,尽管公济世方面事先已经告知他们现场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宗教仪式。
团长阿卜杜勒·卡里姆的脸色很差,从屏幕上第一次出现异境图像时就开始低声念诵经文。
他身后的三名团员中有一人始终闭着眼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意的“不看”——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个东西就不算存在。
教廷特使安布罗焦·蒙蒂尼单独坐在观测点中央靠后的位置。
安布罗焦·蒙蒂尼是一名六十七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长袍。
安布罗焦·蒙蒂尼面前也有一块屏幕,但他很少看屏幕,更多的时候是在看那些正在操作设备的我国技术人员。
安布罗焦·蒙蒂尼注意到那些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特别专注的表情——
他们只是在“工作”,就像在实验室里处理一组常规数据,或者在生产线上检查一批普通产品。
这个发现让蒙蒂尼感到一种比异境本身更深的震动。
南亚某国的代表团是最先到达观测点的,也是唯一一个在异境图像出现后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波动的代表团。
他们的团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名叫苏妮塔·维尔马,她曾在公济世我国分部接受过长达两年的培训,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苏妮塔·维尔马面前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异境的扩张数据,她的目光在那些曲线上快速扫过,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个数字,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审阅一份季度报告。
上午七点三十一分,地面指挥中心传来激活准备指令。
赵宏图按下驾驶舱内的一个红色按钮,整流罩从弹体上脱落,那枚七点二米长的弹体暴露在晨风中。
弹体表面的五角星与镰刀锤子符号开始加速流动,红黄色的光芒从半透明的核心部位向外扩散,将整个机舱映照成一种温暖的、近乎日出时分的色调。
在地面观测点,所有屏幕上的图像同时出现了变化。
弹体脱离运载机的那一瞬间,降落伞展开的白色伞花在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弹体开始缓慢下降,与此同时,它表面的光芒越来越强,那些五角星与镰刀锤子的符号开始从弹体表面“飘”出来——
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浮动,然后迅速上升,向四面八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