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那片农田也遇到了这样的异境,如果古巴的矛盾核弹不够大、不够强、不够“理所当然”……埃米利奥·罗德里格斯不敢想下去。
埃米利奥·罗德里格斯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我们还要做得更大。必须做得更大。”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阿卜杜勒·卡里姆身后的三名团员都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阿卜杜勒·卡里姆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用的不是神的力量。”停顿。
“他们用的是……比神更基础的东西。”又停顿。
“如果神存在,那神也必须服从这个东西。如果神不存在,那这个东西就是一切。”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三名团员。
“我们回去之后,要重新读一遍那些经文。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规律’的部分。我以前一直忽略的那些部分。”
三名团员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蒙蒂尼是最后一个离开观测点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恢复正常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田野间劳作的农民,看着那些正在村庄里走动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们和他们的村庄曾经“不存在”过。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今天是晴天,庄稼长势良好,中午吃什么。
蒙蒂尼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神学大全》时的激动,想起自己在梵蒂冈的图书馆里度过的那无数个日夜,想起自己为了论证“上帝存在”而写下的那数十万字的论文。
那些论文此刻在蒙蒂尼脑海中像纸牌屋一样倒塌了,不是因为有人推倒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的地基——
那个蒙蒂尼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第一推动力”——突然变成了一个问号。
如果“规律”本身就能解释一切,如果“辩证法”本身就是终极的存在依据,那“神”的位置在哪里?蒙蒂尼找不到那个位置。
蒙蒂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然后合上本子,走出了观测点。
那句话是:“我们定义神圣的方式,可能真的需要重新思考。”
维尔马一直在记录,从符号阵列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记录,直到异境完全消失,直到天空恢复晴朗,直到那个农民出现在农田边上。
维尔马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维尔马记录了符号阵列的覆盖范围、旋转速度、脉动频率,记录了裂缝出现的位置、扩散的速度、碎片消失的方式,记录了核心区域最后挣扎的全过程。
在最后一页,维尔马写了一段话,不是数据,而是感受:
“我看见了一个文明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核弹,不是导弹,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武器。是他们用来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身。”
“他们把‘理解’变成了武器,把‘规律’变成了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怕诡异。”
“因为诡异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理解的就可以被封禁,被封禁的就可以被消灭。这不是信仰,这是方法。而方法,是可以学的。”
维尔马合上本子,走出观测点,在门口遇到了正在等她的我国陪同人员。
维尔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我想申请延长交流时间。有些事情,我需要学得更深。”
在运载机的驾驶舱里,赵宏图正在执行返航程序。
赵宏图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土地——农田整齐,村庄安详,炊烟正在升起。
赵宏图想起自己起飞时那片区域还是“不存在”的状态,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了。
赵宏图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枚很特别的炸弹,只知道它消灭了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只知道那东西不会再来骚扰那些农民了。
赵宏图调转机头,朝着基地的方向飞去。
在距离异境原址六十公里的一处训练基地里,李振站在营房的屋顶上。
李振是被天空的变化吸引出来的——那片覆盖了半边天的红色与黄色符号阵列,即使在六十公里外也能清晰地看见。
李振看见那些五角星和镰刀锤子在天空中旋转、脉动、汇聚、碰撞,看见那片“世界的底片”在符号的照射下碎裂、消失、归零。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但在这两分钟里,李振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某种比“虚妄即实”更根本、比“不可直视”更强大的东西。
李振想起七年前在S-118单元里面对“堂吉诃德”时的无力感,想起自己穿着被覆写成的骑士盔甲身不由己地冲锋时的荒谬,想起后来无数次任务中面对各种诡异时的恐惧与坚持。
那些诡异有的能覆写现实,有的能吞噬记忆,有的能扭曲空间,有的能侵蚀规律。
每一种诡异都在告诉李振:这个世界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样子。
但此刻天空中那些正在淡去的符号在告诉李振: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有一个东西永远不变——规律本身。
李振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个东西叫什么,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不知道它为什么能消灭那片覆盖了半个天空的异境。
但李振知道一件事:那东西是“人”造出来的。
是人用“理解”造出来的,是人用“规律”造出来的,是人用“组织起来的力量”造出来的。
李振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入党申请书上写的那句话:
“真正保护人民群众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英勇,而是组织起来的力量。”此刻李振看见了那种力量的终极形态。
符号阵列彻底淡去了,天空恢复成普通的蓝色。
李振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是坚实的,重力是向下的,风是从东边吹来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有规律的,可以被理解的。
李振走进营房,拿起那本已经读了无数遍的《实践论》,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很多遍:
“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