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合上书，把它放回背包里。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训练，之后还有很多很多训练，但李振不着急。
李振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去实践，去成为那种力量的一部分。
任务结束后的浴淋市，天边最后一抹光正被夜色吞没。
荷玖禄蹲在一块倾斜的立方体边缘，军靴底吸附着稳定场，正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布料擦着前臂上干涸的血迹。
那布料是白色的，擦几下就红了，荷玖禄皱了皱眉，把它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荷玖禄身上的军装又多了几道口子，肩膀处那道最深，露出下面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新生皮肤——粉红色的，和周围晒过的肤色不太搭。
隋洛文坐在旁边一块较平坦的立方体上，提斗笔搁在膝头，白色的箭袖练功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不流血了。
绿坝飘在两人之间，那条受伤的手臂比刚才恢复了一些——
里面乱糟糟的数据流慢慢地理顺了，偶尔有几缕翠绿色的光从断裂处逸散出来，像碎掉的萤火虫。
“这次那几个家伙藏得是真深。”
绿坝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电子眼里还带着点后怕。
“(｡•́︿•̀｡) 要不是隋洛文姐姐提前在那个区域用魔法思维‘划’了几笔，我差点被那个……那个会吸光的玩意儿整个拽进去。”
隋洛文转过头看了绿坝一眼，提斗笔在金属表面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意思是“没事就好”。
荷玖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荷玖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已经没法再穿的军装，叹了口气。
隋洛文低着头，提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像是在想什么事。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隋洛文散落在肩侧的几缕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绿坝注意到了隋洛文的沉默，歪了歪头：“隋洛文姐姐？怎么啦？是不是伤口还疼？(´･ω･`)”
隋洛文摇了摇头，抬起手，开始比划手语。
荷玖禄看着那双翻飞的手，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些年荷玖禄已经很熟悉隋洛文的每一个手势，快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等对方打完就能猜到后半句。
“前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呢？”
荷玖禄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厌世的平淡模样。
但荷玖禄的手指——那只刚才还在活动肩膀的手——停住了。
很细微的动作，在夜风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隋洛文看见了。
隋洛文没有停顿，继续比划。
手势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晰，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绿坝在旁边看着，电子眼里的数据流慢慢慢下来，最后几乎是静止的。
“这些日子，行动的时候，您总是会被什么东西分心。不是那种在观察周围环境的分心，是……更深的。”
“像是一心二用，同时在想别的事，在做别的事。有时候我们在等您的信号，您会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种状况一直以来都会出现。”
绿坝眨了眨眼，看了看隋洛文，又看了看荷玖禄。
绿坝的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绿坝想起了什么。
确实，在任务间隙，荷玖禄会突然发愣，眼神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等叫她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每次都说“没事，在想战术”，但次数多了，连绿坝都隐约觉得不太对。
隋洛文的手势没有停，“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一直瞒着我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们？”
荷玖禄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隋洛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厌世脸。
但荷玖禄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扩散开来。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什么，而是因为被看穿的这件事本身，荷玖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荷玖禄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沉得很深，从胸腔一直沉到胃里。
荷玖禄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分心”，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专心”过——
从七年前成为娥姝的那一天起，荷玖禄就一直在同时做两件事。
不是偶尔，是每一天，每一场战斗，每一个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瞬间。
分身荷玖禄在这天站在这里，面对战友，面对异常，面对那些随时可能杀死战友们的东西。
而本体何灯红，那个二十五岁、高中肄业、住在十平米隔断房里的何灯红——
此刻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站在某个雇主家的阳台上，把一袋又一袋的建筑垃圾从六楼扛到楼下。
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何灯红只能用肩膀蹭一下，继续扛。
刚才任务最激烈的那会儿，何灯红正在搬一个破旧的热水器，铜管里还残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积的水，晃荡晃荡的，滴了一路。
何灯红一边搬一边感知着分身那边——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那些需要精确到毫秒的判断、那些在微观层面铺开的粒子流——全都同步涌进脑子里。
何灯红习惯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但别人能看出来。
那种偶尔慢的半拍，那种明明应该全神贯注却总是有一丝注意力飘在别处的感觉，瞒不过隋洛文。
隋洛文从来不多问，但隋洛文什么都看在眼里。
可荷玖禄能怎么说？说“我其实有一个本体”？说“那个本体是个男的”？
说“我每次跟你们并肩作战的时候，我的本体可能在搬砖、在扛水泥、在给人家修漏水的水管”？
这些话卡在荷玖禄的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荷玖禄不想说谎，这些年她对隋洛文、对绿坝、对赤乌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些话她没说。
荷玖禄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怎样。
那两名与荷玖禄自己并肩作战了七年的战友，会怎么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