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洛文懂一个人可以穷到什么地步,懂那些在城市的缝隙里活着的人为了几十块钱能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
隋洛文更懂荷玖禄——懂她那个永远“不是什么大事”的嘴——
懂荷玖禄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挺得笔直的脊背,懂她那个宁愿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作武器也不肯欠任何人一条命的性子。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才会做这种事?
提斗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划出第二道弧线,这次不是指向何灯红,是直接朝他的手腕敲下去。
隋洛文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何灯红根本没反应过来,笔杆擦过何灯红手背的瞬间,一阵酸麻从指根炸到指尖,何灯红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
隋洛文一把拽住荷玖禄敞开的军装前襟,把那些被扯开的布料猛地合拢,盖住那片被血浸透的黑色内衬。
隋洛文的动作太急了,急到指节撞上荷玖禄的锁骨,急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然后隋洛文转过身,面对何灯红。
隋洛文不能说话,但她那双通红通红的眼睛什么都说完了。
隋洛文死死地盯着何灯红,盯了三秒——
那三秒里隋洛文把这张脸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连同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灰、那道快愈合的小口子、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T恤。
然后隋洛文抬起手,开始比划。
手势快得像刀劈斧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要把空气撕碎的力道。
绿坝在旁边看着,把那些手势一句一句地翻译出来,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慢慢变得尖锐:
“前辈如果经济上真的困难到这种地步……我明明也是可以提供帮助的……”
隋洛文的手势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但她没有停,继续比划下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毕竟前辈那么多次救过我的命……为什么就不肯让我好好报答前辈……不过是一点钱而已……”
隋洛文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我假期去打工……也是能赚到钱的……我也可以分担……我也可以……”
“砰——!”绿坝没等隋洛文比划完。
绿坝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翠绿色的石子,脑袋朝前,直直地撞进何灯红的腹部。
那一瞬间的数据流在绿坝的核心处理器里炸开,把所有关于“力道控制”、“安全距离”、“非致命打击”的参数全冲散了。
绿坝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何灯红从荷玖禄前辈身边撞开,越远越好。
何灯红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瘦小的、看起来顶多几岁大的女孩,用她那个发着翠绿色光芒的脑袋,像一枚攻城锤一样砸进何灯红的肚子。
何灯红的身体从腰部折叠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脑勺磕在床对面的墙上,然后整个人顺着墙滑下来,蜷缩在地上。
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肚脐眼捅进去,在五脏六腑里搅了一圈。
何灯红张嘴想喘气,但肺像是被人攥住了,什么也吸不进来,只能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干呕。
然后是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何灯红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在蔓延,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床上,荷玖禄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惊吓,是同步——何灯红腹部的每一分疼痛、每一次痉挛、每一口从肺里挤压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全都分毫不差地同步到她的感知里。
荷玖禄的腹部也炸开了同样的剧痛,她的胃也在痉挛,她的嘴里也泛起了那股腥甜。
荷玖禄的眼睛猛地睁开,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颗烧到发红的炭。
荷玖禄的手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牙关紧咬,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隋洛文的动作顿住了,她看见荷玖禄在床上蜷缩起来的瞬间,看见她那张永远带着点不耐烦和厌世的脸,此刻因为疼痛而扭曲成另一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的、更让人心慌的东西。
像是被背叛,像是被拆穿,像是在所有人面前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何灯红蜷缩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渗出来的唾沫混着血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何灯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两个外貌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女孩——
一个穿着翠绿色蓬蓬裙、正飘在半空、电子眼里的光芒剧烈闪烁;一个穿着白色箭袖练功服和黑色无袖长褂、手里攥着提斗笔、眼眶通红。
何灯红的喉咙里还卡着一口没咳干净的血,呼吸声粗粝得像拉风箱。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股腥甜太浓了,浓到他只能先偏过头,“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口唾沫落在地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然后何灯红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带着那种二十五岁的、被生活磨掉所有棱角的疲惫和木然。
不是荷玖禄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属于何灯红的。
“你们……先别动手。”
何灯红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玻璃上踩过去,“听我说完……再打不迟。”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造福部门。
这座位于分部核心区域的建筑,与周围那些由活体组织与合金骨架混合构成的廊道、舱室截然不同。
它全部由人类自行设计建造的钢筋混凝土与高强度防弹玻璃构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嵌在一头巨兽体内的钢铁骰子。
走廊里的灯是恒定的白光,没有搏动的墙壁,没有流淌营养液的透明管道,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
一切都是为了提醒进入这里的人:“这里是规矩,这里是纪律,这里是人民群众的眼睛。”
造福部门的现任负责人名叫周怀安,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