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需要的,是解释这些交易中那些没有对应采购记录、没有对应合同编号、没有对应验收报告的款项。”
赵明远的手停在保险柜的把手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赵明远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尊敬,而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孙组长,”赵明远说,“有些钱……不是给我个人的。”
“我知道。”孙立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有些钱用于合理的‘灰色支出’,比如无法正常入账的临时外聘专家费用、紧急情况下的非常规采购。这些我们会甄别。但有些钱——”
孙立诚翻开流水记录的某一页,指着一行数字,“三年间,分两次向境外某离岸公司支付了两百三十万,用途备注是‘技术咨询’。”
“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已离职的前利用部门研究员。”
“他目前居住的国家,与我国没有引渡条约。赵处长,这笔钱,您需要解释。”
赵明远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天空是正常的蓝色,云在飘,太阳在照,一切都很平静。
孙立诚就站在赵明远面前,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只是等着。
孙立诚知道,在这种时刻,沉默比任何问题都更有力量。
第一轮审计持续了整整两周,这十四天里,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每一个部门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不是暴力,不是搜查,不是任何戏剧化的场面——只是有人在查阅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合同、每一次审批记录。
调查员们不说话,不评价,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记录、核对、交叉验证。
他们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过滤机,将七年来的每一笔资金、每一次采购、每一份报销逐一筛过。
两周后的汇总报告,由周怀安亲自提交给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临时管理委员会。
报告的核心内容有三页纸,但最关键的只有三段话:
“一、财务处原处长赵明远,在任职期间,通过虚构采购合同、虚增采购数量、虚报采购价格等方式,套取专项资金共计一千七百二十万元。”
“其中,约四百万元用于个人及亲属的奢侈消费,约六百万元转入境外账户,其余款项去向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二、后勤保障中心原主任钱德厚,利用职务之便,在封禁装备采购中以次充好,使用不符合标准的仿制零件替换原厂零件,差价据为己有。”
“经初步估算,涉案金额约八百万元。”
“更严重的是,因使用劣质零件,至少有三起封禁行动中出现了装备故障,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但险些导致高危异常二次突破。”
“三、封禁部门第二小组原组长吴维钧,在三年间,利用职务之便,将收缴的十二件低危害异物私自截留,通过地下渠道转卖牟利。”
“这些异物虽危害评级较低,但均具有不可控的认知污染特性。其中两件至今下落不明,构成严重安全隐患。”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周怀安亲笔写的一段话:“以上三人,均已采取留置措施。但‘初衷’行动的重点,从来不是抓几个人。”
“重点在于:为什么这些腐败行为能持续七年之久?为什么明明有采购验收制度,却无人发现零件以次充好?”
“为什么异物收缴清册与实际库存不符,却无人提出质疑?制度形同虚设的背后,是人的问题。而人的问题背后,是思想的问题。”
这份报告被加密传输至中央军事委员会应急事务处与公济世我国总部的同一天,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临时管理委员会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
会议没有在分部的任何会议室举行,而是在造福部门那个方方正正、没有搏动墙壁的大厅里。
与会者包括临时管理委员会全体成员、各部门主要负责人,以及十二名“初衷”行动调查员。
周怀安站在大厅前方,身后是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
周怀安的面前没有讲台,没有话筒,只有一张普通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实践论》。
“同志们,”周怀安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此刻在这个没有活体组织吸音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反射出清晰的回响。
“今天的会,不是批斗会,不是诉苦会,是学习会。我们要学的,是唯物史观最基本的一条原理: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
“这句话我们都会背,但真正理解了吗?真正做到了吗?”
周怀安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人,那些面孔里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紧张的、有茫然的,也有少数几个从始至终保持平静的。
“赵明远,财务处长,工作七年,业务能力公认的强。他为什么能把手伸进国家的钱袋子里?”
“因为他是‘老手’,因为‘一直没出过问题’,因为‘业务太熟别人查不了’。时间长了,他忘了是谁的钱。”
“他以为那是公济世的钱,以为那是‘组织’的钱,以为那是‘没人管’的钱。他忘了,那是人民群众的钱。”
“每一分,都是人民群众的血汗。用人民群众的钱去买奢侈品、转去境外,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背叛。”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周怀安的声音在回荡。
“钱德厚,后勤中心主任,采购封禁装备的零件以次充好。封禁装备是什么?是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用劣质零件,就是在拿人民群众的命开玩笑。他算过一笔账:用仿制零件,一套装备省两千块,一百套就是二十万。”
“他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如果因为装备故障导致封禁失败,会有多少人民群众失去生命?”
“这笔账,他没算。因为他脑子里只有钱,没有人民。”
周怀安停了片刻,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吴维钧,封禁小组组长,一线封禁人员。”
“他是我们中间最应该理解‘诡异’危险的人,最应该知道那些低危害异物虽然评级低,但同样会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