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勤部门,一场关于“以次充好零件”的全面清查正在进行。
每一个封禁装备的零件编号都被重新录入,与原厂记录逐一比对。
清查进行到第三天时,发现不止钱德厚一个人参与了造假——采购科、仓储科、质检科,至少有七个人在不同环节为钱德厚开了绿灯。
他们中有的收了钱,有的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有的纯粹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七个人都被调离了原岗位,接受调查。
而在造福部门的走廊里,李振正站在那里,等着周怀安的召见。
李振是在“初衷”行动开始的第三天被叫来的,原因是他在公济世工作的七年间,经手过大量封禁行动,其中不少涉及高危异常的接触与记录。
造福部门需要对李振进行一次“唯物史观专项访谈”,以确认他在面对那些“超自然”存在时,是否始终保持了唯物主义立场。
李振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周怀安亲自走出来。
“李振同志,进来吧。”
办公室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面墙上挂着党旗,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
桌上放着李振在公济世七年的全部档案,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封套包着。
“坐。”
周怀安示意李振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周怀安没有看那些档案,而是直接看着李振的眼睛。
“李振同志,你在公济世七年,从坤级黑色权限一路晋升到巽级赤色权限,参与过‘不可直视’突破事件,与‘虚妄即实’有过直接接触——”
“处置过东郊异境渗透,最近又通过了CCP特遣军的选拔。你的履历很干净,能力也很强。但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李振坐得很直:“您请问。”
周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在S-118单元面对‘虚妄即实’的时候,他把你覆写成了骑士。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李振没有犹豫:“荒谬。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
“清醒?”
“对。”李振说,“我当时穿着被他覆写的盔甲,手里拿着不存在的骑枪,跟着一个疯癫的老人冲锋。”
“那一刻我很清楚,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他的认知在覆盖现实。但我也很清楚另一件事:不管他把我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我。”
“我还是李振,还是公济世的封禁人员,还是站在人民群众这边。他的覆写改变不了这个。”
周怀安点了点头:“你没有在那个瞬间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骑士’?”
“没有。”李振说,“因为唯物史观教会我: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是李振,不是骑士。”
“我的社会关系——我的家庭、我的单位、我保护的群众、我并肩的战友——这些东西构成了‘我是谁’。”
“他可以在物质层面覆写我的衣服、我的武器,但他覆写不了我的社会关系。覆写不了我是谁。”
周怀安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李振同志,你通过了。”
周怀安站起身,走到李振面前,伸出一只手。
“我代表造福部门,确认你在七年的封禁工作中始终保持了唯物史观的立场。CCP特遣军的选拔委员会需要这份确认书。恭喜你。”
李振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李振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不是握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
“周主任,”李振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夙鹦——那个‘剥削者’,它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周怀安的手收回去,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很远。
“不知道。”周怀安说,“七年前它被公济世总部召回接受惩处,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公济世总部给我国的答复是‘已处理’,但具体怎么处理的,没有说明。”
“有人说它被‘剥离’了剥削者身份,变成了普通的意识客体;有人说它被放逐到某个荒芜的子宇宙;也有人说它已经不存在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公济世我国总部把它列为反面教材,就是要告诉每一个人——”
“无论你是人类还是剥削者,无论你来自哪个宇宙、哪个文明,只要你背离了人民,只要你把自己摆在人民之上,你就没有存在的理由。”
周怀安顿了顿,目光回到李振脸上。
“这个问题,我在七年前就问过。当时没有人能回答我。现在我依然没有答案。”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夙鹦在不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人民群众还在。唯物史观还在。”
“只要这三样东西在,哪怕有一千个夙鹦,也翻不了天。”
李振离开造福部门时,走廊里的灯依然是恒定的白光。
李振走过那些方方正正的墙壁,走过那些没有搏动、没有呼吸、只有钢筋水泥的通道,推开门,重新回到了分部的活体建筑区。
墙壁又开始搏动了,管道又开始流淌了,空气中又弥漫起铁锈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但李振觉得,这些东西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它们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之后,李振回到了营房,拿起那本《实践论》,翻到某一页。
那页上有一段话被李振用红笔划了很多遍,他今天又读了一遍:
“从感性认识而能动地发展到理性认识,又从理性认识而能动地指导革命实践,改造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
而在我国的其他城市,在其他公济世分部,同样的脚步声正在响起。
从北方的冰原到南方的海岛,从东部的沿海到西部的戈壁,“初衷”行动如同一张无声的网,覆盖了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不是恐惧,不是清洗,而是一场迟来的、必须的、彻底的自我审视。
因为敌人从来不只是那些从意识世界渗透进来的诡异,更隐蔽、更顽固、更危险的敌人,是每个人脑子里那个“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