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让人忘记“我是谁”的幻象,是那个让人以为“我可以凌驾于人民之上”的错觉。
消灭这个敌人,不需要辩证场,不需要现实稳定锚,不需要矛盾核弹。
只需要一样东西——实事求是,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勇气。
这就是“初衷”,这也是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七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荷玖禄在床上慢慢坐起来,军装外套半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内衬。
荷玖禄没有去拢衣襟,只是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和何灯红刚才吐的那口血混在一起。
“够了。”
荷玖禄开口,声音很轻,但房间太小,轻也听得清。
荷玖禄抬起头,红色的眼眸先看了隋洛文一眼,又看了绿坝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不是愤怒。
“绿坝,过来。”荷玖禄说。
绿坝飘在半空没动,电子眼里的光芒还在剧烈闪烁,数据流乱成一团。
绿坝刚才那一撞用尽了全力,现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过来。”荷玖禄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沉了些。
绿坝慢慢飘过去,在荷玖禄面前悬停下来,电子眼不敢看她。
荷玖禄伸手,把绿坝那条又开始半透明的手臂轻轻握住,拇指按在断裂处,把那些绞成一团的数据流一点一点地理顺。
动作很慢,很耐心,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撞人倒是挺狠。”荷玖禄说,语气里没有责备,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以前教你的那些控制力呢?都忘光了?”
绿坝的电子眼闪了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前辈……他……他……”她说不出那个字。
荷玖禄没有接话,她把绿坝的手臂理好了,松开手,然后转过头看向蜷缩在墙角的何灯红。
何灯红还捂着肚子,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嘴角挂着血丝混唾沫的痕迹。
房间安静了几秒,楼下那盏老化的灯管还在嗡嗡响,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很快又消失了。
何灯红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但很稳,没有那种被撞之后的虚弱,也没有那种被撞破之后的慌张。
“那件外套,”何灯红抬起下巴朝床上的军装指了指,“血干了之后布料会变硬,黏在皮肤上。”
“直接扯会扯坏伤口,得从边缘慢慢往下润。我打了盆水,放在床底下。”
何灯红顿了顿,喉咙里那股腥甜还没完全咽下去,说话时带着点铁锈味,“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刚把领口那块润软。”
隋洛文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攥着提斗笔的手指松开了半分。
那半分松开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隋洛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何灯红如果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会连盆水都提前备好放在床底下。
一个存心占便宜的人,不会先花时间把领口的血润软。
但隋洛文还是没把提斗笔完全放下,笔尖垂在身侧,墨汁聚成一滴悬而未坠,像她此刻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的话。
绿坝飘在半空,电子眼的光芒还在剧烈闪烁,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翻来覆去地重组又拆散。
绿坝刚才那一撞用尽了全力,现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撞错了人。
但“可能”这两个字在绿坝的逻辑系统里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绿坝七年前救过何水清,知道何灯红是何水清的哥哥,知道他在浴淋市边缘靠体力活过日子,但这些信息和她刚才看见的画面拼不到一起。
荷玖禄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摊混在一起的血迹——
何灯红吐的那口带血的唾沫,和荷玖禄自己指尖滴下来的血,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晕成一片暗红色。
荷玖禄沉默了很久,久到绿坝的数据流开始往更乱的方向绞,久到隋洛文握着提斗笔的手指又开始发紧。
然后荷玖禄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看着隋洛文,又看了看绿坝,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的认命。
“坐。”荷玖禄说,朝床沿拍了拍,“都坐下,别飘着。你们不累我看着累。”
绿坝没动,隋洛文也没动。
荷玖禄也不催,只是把那条垂在床沿的胳膊收回来,拢了拢半敞的军装前襟,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你们刚才看见的,”荷玖禄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他在帮我处理伤口。”
绿坝的电子眼闪了闪,数据流开始慢慢理顺。
绿坝飘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那条刚恢复好的手臂还带着点半透明的痕迹。
绿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语音模块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串毫无意义的电子杂音在打转。
荷玖禄看着绿坝那副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沉得很深,从胸腔一直沉到胃里。
“还有一件事,瞒了你们七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你们既然撞上了,那就干脆说清楚。”
隋洛文的手指在提斗笔上轻轻敲了一下,笔尖那滴悬了半天的墨汁终于坠下去,在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荷玖禄没有看那朵墨花,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蜷缩在墙角的何灯红,又指了指自己。
“他是我,我也是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里绿坝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瞬,隋洛文攥着提斗笔的手指僵在半空。
“什么意思?”
绿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茫然的困惑。
“前辈您……您不就是荷玖禄吗?二十五岁,女生,浴淋市娥姝队长……他……他不是何水清的哥哥吗?七年前我见过他的……”
“对,他是何水清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