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也是我。或者说,我是他。”
荷玖禄看着绿坝那双越来越困惑的电子眼,又看了看隋洛文那张已经皱起眉头的脸,知道光这么说说不清楚。
荷玖禄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你们玩过游戏没有?就是那种可以创建好几个角色的游戏?”
绿坝的电子眼闪了闪:“玩过。”
“那就好办了。”荷玖禄把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同一个玩家,坐在屏幕前,同时操控两个角色。”
“一个角色在副本里打怪,另一个角色在主城里逛街。”
“两个角色长得不一样,装备不一样,在游戏里的位置也不一样——但操控它们的是同一个人。明白了吗?”
绿坝的数据流转了几圈,电子眼里的光芒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好像懂了,但又觉得这个比方哪里不太对。
“可是……玩家是坐在屏幕外面的啊,玩家和角色是分开的……”
“没分开。”荷玖禄打断绿坝,“我不是坐在屏幕外面,我是同时坐在两个角色里面。”
“两个角色都是‘我’,同一个意识,同一个脑子,同一份感知。”
“他那边扛垃圾肩膀酸,我这边胳膊上的伤口也会疼。刚才绿坝撞他的时候——”
荷玖禄指了指自己腹部,“我这里也炸开一样的疼。不是心疼,是生理意义上的、胃痉挛的疼。”
隋洛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起手,开始比划手势,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确认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绿坝盯着那些手势看了几秒,然后翻译出来:“隋洛文姐姐问……您是说你其实不是‘两个人’,是‘一个意识控制两个身体’?”
“像……像章鱼的两条腕足那样?同一条章鱼,但两条腕足可以各自做不同的事?”
荷玖禄听完,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一下,带着点“这个比方倒是挺新鲜”的意思。
“差不多。只不过章鱼的两条腕足长在同一具身体上,我的两个身体隔了几条街,一个在公济世分部,一个在这间出租屋里。”
“但本质上是一回事——同一个意识,同时处理两边的信息,同时做两边的决定。”
荷玖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们平时看见我‘分心’,不是我在想别的事,是我这边在跟你们说话,那边在搬砖扛水泥。”
“两件事同时进行,偶尔会慢半拍,但从来不会耽误。”
绿坝飘在半空,电子眼里的数据流转得越来越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
绿坝在处理这个信息,但这条信息的每一个字节都在挑战她的底层逻辑——荷玖禄前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意识控制两个身体”。
不对,应该说荷玖禄前辈就是“那个意识”,何灯红也是“那个意识”。
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外貌、两种身份、两种社会存在方式,但底下那个“谁在思考”的东西——是同一个。
绿坝的处理器温度又升上去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个认知太绕了,绕到她需要调动比平时多三倍的计算资源才能勉强跟上。
隋洛文站在门口,提斗笔垂在身侧,笔尖已经不再滴墨了。
隋洛文看着荷玖禄,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何灯红——
何灯红正用袖子擦嘴角的血,动作很随意,擦完了就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插嘴,也没有躲闪隋洛文的目光。
那种“随你打量”的坦然,和荷玖禄在战场上被人盯着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隋洛文的手指在提斗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绿坝看了一眼,翻译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隋洛文姐姐问……那个名字,‘何灯红’和‘荷玖禄’……是不是故意的?”
荷玖禄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点“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的得意。
“你发现了?”
荷玖禄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何灯红,何灯红也正看着荷玖禄,两张不同的脸,同一个表情。
“灯红,玖禄——连起来念,像什么?”
绿坝的电子眼猛地闪了一下,数据流在那一瞬间理得整整齐齐。
“灯红酒绿”这四个字在绿坝核心处理器里炸开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啊”出声来。
荷玖禄前辈——不对,何灯红——给自己的分身取名字的时候,用了“灯红酒绿”的谐音。
灯红,玖禄。
酒绿,灯红。
绿坝的语音模块发出一声极轻的“噗”,那是她憋笑的动静。
“前辈您……您给自己分身取名字的时候,还……还玩这种谐音梗啊?”
荷玖禄摊了摊手,那动作和何灯红刚才擦嘴角时的随意如出一辙。
“怎么了?不好吗?又好记又顺口,还有点小巧思。比那些随便翻字典取的名字强多了。”
隋洛文站在门口,提斗笔已经彻底放下来了。
隋洛文看着荷玖禄,又看了看何灯红,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完全释然,是那种“我需要时间消化”的暂时性平静。
隋洛文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绿坝看着那些手势,电子眼眨了眨,然后小声翻译:
“隋洛文姐姐说……她需要想想。不是现在马上想明白,是回去之后再慢慢想。”
荷玖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逼她们当场接受。
“行,你们回去慢慢想。想不明白随时问,别自己瞎猜就行。”
荷玖禄站起来,把半敞的军装拢好,走到何灯红面前。
何灯红还蜷在墙角,后背抵着墙,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下巴上那道快愈合的小口子在灯光下还看得见。
荷玖禄低头看着何灯红——或者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副身体——然后伸出手。
何灯红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的手掌扣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隋洛文看清了——同样的骨节分布,同样的掌心纹路。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两只一模一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