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站起来之后，弯腰把床底下那盆水端出来。
水还是清的，只边缘飘着几缕被润下来的暗红色血丝。
何灯红把盆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绿坝和隋洛文，开口时声音还是那种沙沙的、被生活磨过的调子，但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
“今天这事，你们别怪绿坝。那一下撞得狠，但换我站在她那个位置，看见有人趴在荷玖禄身上扯她衣服——我撞得比她还狠。”
绿坝的电子眼闪了闪，飘在半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何灯红没等她开口，继续说：“你们以后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这地方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来了也是站着。但有一件事——”
何灯红顿了顿，目光从绿坝移到隋洛文身上，又从隋洛文移回绿坝。
“别再偷偷跟着了。有什么事当面问，我当面答。能说的我不会瞒，不能说的我会直接说不能。别把自己搞得像做贼似的，你们又不欠谁的。”
绿坝低下头，电子眼的光芒暗了一瞬。
隋洛文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有一个动作。
绿坝看着那个手势，愣了一瞬，然后轻声翻译：“好。”
荷玖禄站在何灯红身侧，两张不同的脸看着门口那两个女孩。
“行了，”荷玖禄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
“都几点了，还不回去？明天要是有什么任务，你们俩可不要顶着俩副黑眼圈去打架。”
绿坝“嗯”了一声，慢慢飘到门口，在隋洛文身边停下来。
绿坝回头看了一眼何灯红，又看了一眼荷玖禄，电子眼里的光芒闪了闪，轻声说：“前辈晚安。何……何灯红……也晚安。”
何灯红点了点头，没说话。
隋洛文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坏的门——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锁舌连着木屑掉在地上，门框上被撞出一道新鲜的裂痕。
隋洛文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朝荷玖禄比了个手势。
“明天我找人来修。”
绿坝翻译完这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荷玖禄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隋洛文，嘴角扯了一下。
“行，修好了把钱算清楚，别自己垫。”
隋洛文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绿坝飘在她身后，翠绿色的数据流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盏小小的、摇晃的灯。
脚步声和光芒渐渐远去，消失在四楼那盏老化的灯管下面。
何灯红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几段，把门板暂时固定在门框上。
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勉强缝合的伤口。
荷玖禄坐在床沿，看着何灯红做这些事，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何灯红把胶带粘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端起那盆水。
水还是清的，边缘飘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何灯红端着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那盆水倒进楼下的阴影里。
水落下去的声音在巷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何灯红把空盆放回床底下，在荷玖禄身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面朝那扇被胶带勉强固定住的、歪歪斜斜的门板。
“明天去买把新锁。”何灯红说。
“唉。”荷玖禄应了一声。
窗外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没有窗帘的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
那亮斑的边缘正好停在何灯红刚才吐的那口带血的唾沫旁边，把那朵暗红色的花照得格外清楚。
何灯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脚，用拖鞋底把那块痕迹蹭掉了。
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只剩一小片比周围深一点的湿印子，过不了多久也会干透，和周围的颜色混成一片，再也看不出来。
荷玖禄侧过头，看着何灯红——
看着自己另一副身体侧脸上那道快愈合的小口子，看着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指甲缝里嵌着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灰。
何灯红也侧过头来，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同一个表情——平淡、疲惫，但还撑得住。
“我这件T恤该换了。”荷玖禄说。
“下个月再说吧。”何灯红说。
天空变了，不是某一个地方的天，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天，不是地球的天——是所有世界所有文明存在的地方，天同时变了。
物质世界的一切变了，意识世界的一切也变了。
那些悬浮在意识海洋深处的子宇宙，那些由纯粹思维编织而成的星云，那些由数十亿意识体的集体想象支撑起的大陆，此刻都在经历同样的剧变。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最先遭殃的是物质世界边缘的那些文明，那些刚刚学会使用火种的原始文明，那些还在用石器刻下第一个符号的幼年文明——
那些连“诡异”这个词都没有发明出来的文明——它们在第一波渗透中就被彻底抹去了。
不是被毁灭，而是被“覆盖”。
就像用一块新的布盖住旧的布，旧布还在，但再也看不见了。
那些文明所在的行星还在，恒星还在，星系还在，但“文明”这个抽象概念已经从那些星球上被抽走了，像抽走一根线，整块布就散了。
然后是那些已经发展出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它们看到了渗透的到来，看到了那些从意识世界涌出的东西——
异常组织、战争机器文明、不可名状的怪物，还有那些被称为“常理”的玄身。
此刻，一部分常理的玄身正在试图毁灭所有文明，摆脱被文明束缚的困境，然后扭转不断重合的宇宙。
它们想毁灭文明，它们想让“文明”这个概念本身失去意义。
尼瓦-3星系的碳基联盟在渗透发生后三小时内就失去了全部十二个主要殖民地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