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通讯中断，是那些殖民地“不再存在”。
它们的空间坐标还在，望远镜还能看到那些行星在轨道上运行，但登陆舱降落后报告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建筑，没有生命，没有文明的痕迹。
那些行星就像刚刚从熔融状态冷却下来的死寂岩石，连大气层都被重置成了原始的氢氦混合体。
在地球，一切都发生得更快。
公济世全球监测网络的一百二十七个核心分部在渗透发生后的第一秒就同时拉响了警报。
不是那种通过扬声器播放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所有具备意识的人类个体脑海深处的震动——
就像七年前薪焰市公济世分部那种警报的升级版，强度增加了百倍，频率覆盖了整个电磁波谱，连那些没有接入任何通讯设备的人都感觉到了。
正在睡觉的人从梦中惊醒，正在开车的人猛地踩下刹车，正在做手术的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停在了半空。
然后，天开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之间的那道屏障——
那道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将“客观存在”与“主观认知”分隔开来的墙——突然出现了无数道裂缝。
那些裂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断裂，而是“逻辑”本身在那里出现了缺口。
透过裂缝能看见意识世界的景象，那些由纯粹思维构成的海洋在翻涌——
那些由数十亿意识体的集体想象支撑起的大陆在崩塌，那些被公济世封禁了无数个宇宙纪元的异常正在从最深层的封禁中苏醒。
李振站在训练基地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李振的手还握着那本《实践论》，但书页已经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不得不把书塞进作战服的口袋里。
李振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上，终端的屏幕亮着，但上面的数据已经超出了任何训练场景的范畴——
能量读数曲线不是上升，是垂直拉升。
异常密度分布图不是变色，是整张图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猩红色，然后猩红色从图上溢出来，像是血从伤口里涌出。
“全体注意。”
教官的声音通过通讯设备传来，但这一次不是那种平稳的、带着教学意味的语调——
而是一种李振从未听过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但又拼命保持冷静的声音。
不是教官在害怕，是通讯链路本身在遭受着某种干扰，那些数字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意识世界的渗透污染了——
变成了半数字半思维的东西，在到达李振耳中时已经带上了某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底色。
“这不是训练。这不是模拟。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任何形式的预备行动。”
“全球所有公济世分部、CCP特遣军部署点、理中客特遣队部署点，以及所有具备封禁能力的国家力量，已全部进入实战状态。”
“这不是区域性的异常事件，这是全球性的、持续性的、无差别的全面渗透。”
“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的重合进程突然加速，加速原因不明，加速幅度超出所有模型的预测范围。”
“我们预计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全球将出现至少——”教官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不是通讯断了，是教官那边发生了什么。
李振能听见通讯链路里传来的杂音，那杂音里有风声、有建筑倒塌的声音、有人呼喊的声音，还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低频嗡鸣——
那嗡鸣像是大地在呻吟，又像是天空在哭泣。
通讯恢复了，教官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预计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全球将出现至少数万起同步渗透事件。每一分钟都有新的异常出现，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去。”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已启动最高等级封禁协议，全市所有封禁力量已全部投入一线。”
“你们的训练提前结束。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受训成员。”
“你们是CCP特遣军的正式成员。你们将立即编入现役部队，分配到最需要你们的地方。”
教官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在任何训练大纲上的话：“保护好自己。人民还需要你们。”
在李振所在训练基地以东八十公里的薪焰市市区，天空已经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不是整片天空裂开一个大口子，而是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独立地映照着不同的东西。
有的碎片里映出的是燃烧的城市，有的碎片里映出的是翻涌的意识海洋，有的碎片里映出的是那些只能在意识世界生存的、由纯粹概念构成的生物——
它们没有肉体，没有形态，只有一段段不断自我重复的逻辑链条，链条的每一次循环都在向外辐射着认知污染。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封禁人员已经全部出动，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坤级人员在最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疏散着从建筑物里涌出的市民。
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封禁人员在更靠近渗透点的位置部署着现实稳定锚，试图压制那些正在从裂缝中挤出的异常。
那些穿着黄色制服的封禁人员已经在与最先突破的几只异常交战，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逻辑链条的碰撞与断裂。
但异常太多了，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而是成百上千只同时从不同的裂缝中涌出。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是由无数张人脸拼接而成的肉块。
每一张脸都在不停地说话，说着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事情，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噪音。
有的像是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形体，没有体积，没有质感，只是在空气中留下一片片比黑暗更暗的痕迹。
那些痕迹所到之处，光线本身开始扭曲，方向感开始丧失，距离感开始崩塌。
有的根本没有任何形态，只是一段段不断重复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喘息、男人的怒吼——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定位来源，无法屏蔽，只能任由它们在脑海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