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异常像是一段不断重复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序列。
那些数字在空气中闪烁，每闪烁一次就会在溟涬遗民们的集体意识网络中制造出一片短暂的“空白”。
不是噪音，不是干扰，是什么都没有。
那段空白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到千分之一秒，但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十九亿个意识同时失去了彼此的联系。
每一个个体都变成了孤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恐惧。
那些留在地球上的溟涬遗民个体——大约三万个——在渗透发生后立即感知到了火星上的危机。
他们的集体意识网络跨越四亿公里，在渗透发生的瞬间就同步了。
他们没有争论，没有犹豫，没有“要不要回去”的讨论。
因为他们知道，火星上是他们的整个文明，十九亿个个体，一百二十万年的历史，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存在。
而地球上，他们只是客居者。他们的鳍片变换了颜色。
这一次不是警报，是告别。
那颜色在他们的语言中没有对应的词汇，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需要这种颜色的情况。
那是“我们不得不离开”的颜色，是“对不起”的颜色，是“希望还能再见”的颜色。
三万个个体同时升空，从地球上各个角落飞起，朝火星的方向疾射而去。
他们没有走那条临时搭建的概念通道——那条通道在渗透发生后就断了，意识世界的混乱让任何概念层面的操作都变得极其危险。
他们只能用自己的速度飞，四亿公里，以他们的技术，需要几个小时。
那几个小时里，火星上的十九亿个意识在集体网络中不停地呼唤着他们，不是求救，是确认：
你们还在吗？你们到哪里了？你们能听见吗？
每一次呼唤都得到回应，每一个回应都让那些还在路上的个体飞得更快一点。
地球上，那些曾经在街头与人类研究者安静对视的溟涬遗民——
那些曾经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画过圆圈的溟涬遗民，那些曾经在联合国总部大厦上空悬停了七十二小时的溟涬遗民——他们走了。
他们的载具从近地轨道上升起，淡蓝色的荧光在夜空中像一颗颗缓缓远去的星星。
有人看见了，有人没看见，有人看见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看见了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那些星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火星的方向。
地球上，再也没有溟涬遗民了。
公济世全球监测网络的数据还在更新。
死亡人数还在攀升，渗透点还在增加，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东西还在继续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没有停。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这座悬浮在市中心上空的活体山脉，此刻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战斗。
那些构成分部的巨大鲁班锁不再缓慢地摩擦位移，而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
表面镌刻的繁复纹路像活物的血管般暴起，迸发出的能量弧光不再短暂，而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中。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在呼吸，在怒吼，在将自己每一寸封禁力量压榨到极限。
封禁部门的指挥中枢内，十几面悬浮的光屏上跳动着全市所有渗透点的实时态势。
一名戴着“震”级臂章的中年人站在指挥台前，声音沙哑但清晰：“镇境小组，C区那个洞天正在扩大，三分钟内必须封住。”
“快速反应小组，B区第七渗透点出现第二波异常，去两个人支援。”
“异物收纳小组，D区那个‘会走路的邮筒’封禁了吗？封禁了就别管了，让后勤去处理。”
他停顿了一秒，扫了一眼光屏角落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全市已确认渗透点：二百三十七个。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
镇境小组的单元此刻悬浮在薪焰市东区上空，那是一块由无数几何面拼接而成的、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的多面体。
七名穿着“乾”级制服的封禁人员站在单元内部的操控平台上，每个人面前都悬浮着独立的操控界面，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
他们负责的是那些最棘手的敌人——空间结构异常、法则扭曲之地。
一个渗透点正在东区边缘的废弃工厂区内扩张，那不是一个涌出异常的点，而是一个正在自我生长的“洞天”。
它的边缘像活物一样蠕动，每向外推进一米，就会吞噬一米的空间，并将吞噬的空间转化为自己内部的扭曲法则。
工厂的墙壁在洞天边缘处被扭曲成螺旋状，钢铁梁柱像面条一样柔软地垂下来，地面上的水泥板碎裂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独立地旋转。
镇境小组的单元从上方降下，投下七道蓝色的光柱。
光柱落地的瞬间，洞天的边缘扩张骤然停止——不是被阻挡，而是被“冻结”。
那七道蓝光像七根钉子，将洞天的边界钉死在原地。
操控平台上，为首的“乾”级封禁人员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图形在半空中凝固，然后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七道蓝光向下坠落。
光点接触到洞天边缘时，开始与那些蠕动的法则碎片发生反应——不是对抗，而是“翻译”。
镇境小组的工作不是消灭洞天，而是让洞天的法则重新与物质世界建立连接。
那些光点携带着物质世界的物理常数，一点一点地嵌入洞天的扭曲法则中，像在一条错乱的链子上重新串上正确的珠子。
洞天的边缘开始收缩，不是被推回去，而是自己往回走。
它发现自己无法吞噬那些被蓝光保护的区域，发现自己内部的法则在与物质世界的法则接触时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发现自己的存在基础正在被那些小小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改写。
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边缘处的螺旋状墙壁开始回弹，扭曲的钢铁梁柱开始恢复原状，碎裂的水泥板开始重新拼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