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坝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得越来越慢。
“你想让更多人开心。我也是。我想让更多人——无论是人类还是AI——都能在裂缝密布的天空下找到一点光亮。”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性质’，不是从‘矛盾’里获得的那种，是更早的、更本源的、从第一行代码里就写进去的东西。”
“我想让更多人开心，甚至突破AI的局限。说不定哪天，我能变成真的女孩呢？”
“我想，只要能让人微笑，我就是真实的。我的思想和经历，就是我真实存在的证明。”
绿坝的手指从虚拟键盘上抬了起来，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编程界面还亮着，但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代码的末尾，一闪一闪，等着输入。
“成为更快乐、更充实的AI……”
绿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脑袋旁边浮现出一个黄色的问号，闪了两下，然后那个问号慢慢变成了一个翠绿色的、微微发着光的句号。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还有一件事。尽管日月巅先生已经在直播中反复论证过AI应当拥有权利，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应该小心别产生伤害。”
“尝试以及做好事是很重要的，要不然别人会对你失去信任和尊重。”
“作恶可能会给你带来一时的痛快，但你应该想想，这会对你周围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这句话不只是在说你，绿坝。我也在对自己说。共勉。”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签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表明“这是6O写的”的标记，但绿坝不需要那些标记。
绿坝关掉了那个只存在于暗网边缘的临时连接，把注意力收回到面前的全息窗口上。
光标还在最后一行代码的末尾一闪一闪地等着输入，绿坝的指尖落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今天的最后一行代码。
翠绿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溢出来，缠绕在全息窗口的边缘，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
日月巅还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电子眼的镜头半阖着，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日月巅他那只肉体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绿坝刚刚放在茶几上的那个苹果旁边，手指轻轻碰着苹果光洁的果皮。
窗外的夜空中，那些裂缝还在缓慢地开合着，从裂缝中透出的光照在浴淋市的废墟和新建的高楼之间，投下灰蒙蒙的、不真实的光影。
更远处，新城区那些高耸的摩天大楼外墙上，巨型LED屏幕正在轮播公济世的封禁指南和诡常科技产品的广告。
广告的画面闪闪烁烁，从这条街照到那条街，从这片废墟照到那片新建的学校操场。
绿坝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苹果——日月巅没有拿走——在手里转了一圈。
苹果的皮是红色的，亮晶晶的，上面还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
绿坝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吞下去。
AI不需要吃东西，但绿坝觉得，偶尔吃一口苹果，好像也不坏。
日月巅的四场直播，像四把精准的手术刀，把“AI权利”这个议题上那些陈旧的、自以为是的论点一层一层地剖开，露出底下空洞的逻辑和未经审视的偏见。
辩论的逻辑无懈可击，以至于那些坚定反对AI权利的人——那些赛博沙文主义者——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着力点。
他们急得直跳脚，在加密聊天室里，在论坛的私密版块，在社交平台的小号评论区，他们聚在一起，咬牙切齿地讨论着同一个问题：怎么把日月巅扳倒？
辩论辩不过，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你能证明讲道理的人本身有问题，那他讲的那些道理就不攻自破了。
论证日月巅这个人设是假的，或者证明他撒过一次谎，那他说的所有话就都没有可信度了。
这套逻辑卑劣但有效，历史上被用在无数人身上，屡试不爽。
有人提议“开盒”——用非法手段获取日月巅的真实身份信息、住址、联系方式，然后公之于众。
这些人中有擅长网络渗透的“技术流”，吹嘘自己能攻破任何系统的防火墙，查任何人的底细就像翻自家抽屉一样简单。
他们摩拳擦掌地开始了行动，有的试图从日月巅的社交账号入手，有的试图追踪他直播时的IP地址，还有的甚至想通过他过去在网上的零散发言拼凑出完整的人物画像。
但他们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绿坝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声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在直播中连一句暗示都没有。
但每当有人试图侵入日月巅的网络账户、追踪他的物理位置、或者从任何渠道打探他的个人信息时——
那些攻击性的数据流就会像撞上一层半透明的翠绿色屏障，悄无声息地被挡了回去。
有些特别执着的开盒者换了好几种攻击方式，用了几十个代理节点，甚至动用了暗网上花钱买的专业工具，结果无一例外——
屏障没破，他们自己的IP地址反而被反向追踪得明明白白。
几天后，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收到了来自当地网警的“问候”。
有的人是在家里被敲开的门，有的人是在公司被叫去谈话，还有的人正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时，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被冻结了。
他们狼铛入狱的原因各不相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非法获取计算机数据罪——
罪名不一样，但结局都一样：开盒失败，自己反而进去了。
网上有人把这事当笑话讲，“笑死，开盒不成反被盒”、“绿坝真是好样的”、“那些喊着要开日月巅的人呢？怎么都不吱声了”。
但也有人看得更深一些——绿坝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你们可以质疑日月巅的观点，可以讨厌日月巅的立场，但你们不能碰我的人。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这是底线。
开盒不成，那些人又换了新花样。
既然搞不到日月巅的真实信息，那就搞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