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症状最轻，但他们也在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那种“正在消失”的恐惧，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
何灯红不知道自己在那堵承重墙下蹲了多久。
何灯红的左臂已经麻了，何望舒还缩在他怀里，哭声已经变成了抽噎，小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工装外套洇湿了一大片。
何守拙不哭了，但整个人在发抖，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战栗从肌肉深处传出来，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何灯红闭上眼睛，不是逃避，是把意识沉下去——沉到分身荷玖禄那边。
荷玖禄正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廊道里奔跑，军靴踩在脉动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廊道两侧的生物组织在剧烈搏动，那些血管脉络里的暗红色液体在加速流动，像某种正在全力运转的泵机。
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侧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荷玖禄的右手握着那支漆黑的手杖“独裁”，杖身上的红色纹路在发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篆像活物一样在杖身上游走。
左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印着赤乌兔紧急传来的情报——共济会在全球十二个城市同步发动了攻击，浴淋市是其中之一。
攻击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异境碎片、被操控的异常、以及一支由资本家私人武装和共济会“石匠”组成的混编突击队。
“石匠”是共济会内部对战斗人员的称呼，他们不是娥姝，不依赖“矛盾”的力量，他们用的是另一种东西——
共济会数千年来积累的、从各种被封禁的“诡异”中提取出来的、经过改造和驯化的力量。
那些力量被储存在特制的护符、徽章、戒指里，使用者只需激活佩戴物就能释放出类似异常的能力。
何水清在浴淋市东区的一座天桥上找到了荷玖禄，何水清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没有武器——
何水清的“矛盾”根本没有外显的魔法思维，那颗东西在她体内运转，她的能力在于“偷窃”概念，但她已经不再用了。
不是不能用，是不想用。
公济世给何水清的“矛盾”让何水清有了新的力量来源，但那种力量的使用方式和中庸堂完全不同。
“荷玖禄。”何水清叫的是分身的名字，不是“bro”，因为在战场上，荷玖禄就是荷玖禄，何灯红是何灯红，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荷玖禄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何水清。
天桥下面，街道已经变成了废墟。
一辆翻倒的浮空车在燃烧，火焰舔舐着车壳，浓烟升上天空，和那些亮金色的裂缝混在一起。
远处有人影在跑动，有人影倒在路面上不动了，有人影跪在地上抱着尸体在哭。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边怎么说？”何水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问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赤乌兔说共济会的突击队已经进入市区。至少三个‘石匠’，每个都带着至少两件封禁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摧毁城市——摧毁城市只是手段，他们的目标是占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抢走里面封存的‘诡异’样本。”
荷玖禄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边的封禁力量呢？”
“已经投入一线了，但不够。那些‘石匠’带着的东西太棘手，封禁人员对付不了。赤乌兔让我去东区拦截，你留在西区。”
何水清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让我去西区”，也没有说“好”。
何水清只是转过身，朝天桥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何水清停下来，回头看着荷玖禄。
“bro那边，你记得盯着点。”荷玖禄知道何水清说的是何灯红和两个孩子。
荷玖禄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东区跑去。
何水清下了天桥，沿着一条还算完整的街道往西区走。
街边有一家小超市，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踩烂的水果和碎玻璃。
超市里面有人在翻找东西，何水清没有停下来看，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何水清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口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他的右手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分规与曲尺的图案，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字母“G”。
何水清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和那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那个人也看见了何水清，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何水清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很多——有傲慢，有轻蔑，还有一点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满足。
“娥姝何水清。”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听得清清楚楚，“中庸堂的叛徒，公济世的走狗。”
何水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石头。
石头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开始发光，那光不是从表面反射的，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人把石头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这是从巴比伦遗址深处挖出来的东西。”
“你们公济世以为所有‘诡异’都在你们的封禁名单上，但你们错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你们公济世的原生文明都不知道的。”
何水清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何水清开口了，声音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后面还有几个躲在巷子里不敢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