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在高维空间中继续漂移着,感知阵列依然在不断接收着那些超出设计容量的信号。
原生文明的整体意识在经过了最初的冲击后逐渐从短暂的沉默中恢复过来,它们开始了一种新的活动:
不是理解,不是适应,而是在不试图解析的前提下与高维空间共存。
它们不再尝试把高维空间纳入自己的认知框架中,而是承认那种认知框架的有效范围仅限于低维世界。
在低维世界的范围之外,它们的认知工具只能确认那里存在某种东西,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荷玖禄的军靴踏在那片正在分崩离析的地面上时,脚底的触感已经不再是沥青或混凝土,而是某种正在从固态向液态过渡的、粘稠而温热的物质。
荷玖禄悬浮在已经扭曲成螺旋状的街道半空中,红色的眼眸倒映着天空中那些不断旋转的几何多面体和地面上正在开裂的晶体裂隙。
荷玖禄的右手握着“独裁”,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在周围混乱的能量场中仍然保持着自己稳定的亮度,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但荷玖禄没有立刻开始攻击,荷玖禄悬浮着,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方向涌来的“诡异”。
它们在形态上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文明在重合战争期间遭遇过的任何一种类型。
有的呈现为不断变化的几何体组合,每一秒都在不同的维度之间切换自身的拓扑结构,有的以概念的形式扩散到空气中——
使周围的空间在视觉上呈现出扭曲的、不连续的片段,还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存在方式,只是在感知的边缘留下一种类似记忆被覆盖的痕迹。
荷玖禄看着它们,那些在漫长的星际漂流中几乎被彻底磨平的战斗记忆在这一刻像被浇了热水的冻土一样开始松动。
荷玖禄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她的记忆本身,而是身体记住的、那些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反应路径。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没有开口说话,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但荷玖禄的“矛盾”在体内以极快的频率脉动起来,那种搏动的频率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几乎超出了本体何灯红的“矛盾”此前所能达到的输出上限。
荷玖禄在微观世界里同时朝三个方向将自己的意识铺展开来。
第一个方向是向下,荷玖禄将自己的存在感像树根一样扎入脚下那片正在被“诡异”侵蚀的地面深处,触碰到物质世界在微观尺度上的量子涨落结构。
第二个方向是向上,荷玖禄的意识穿过那些正在天空中旋转的几何多面体,抵达了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交界处那片概率云弥漫的区域。
第三个方向是向内,荷玖禄将自己的意识收敛到自身存在的核心,触碰到了那具与本体何灯红共享的、“矛盾”所提供的要素源泉。
三个方向在荷玖禄的意识深处同时汇聚,像是三条汇入同一片湖泊的河流。
荷玖禄在那一刻动用了娥姝“思维具体”的能力,她对自身存在方式的理解在那一瞬间从“具有超凡力量的肉体”切换成了“在微观与宏观边界上拥有定义权的高维观测者”。
荷玖禄不再只是站在战场上战斗,她把以她自己为中心的一整片时空区域,其相互作用的“主要舞台”——
从人类熟悉的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暂时折叠并投影到了一个唯物与唯心特性共存、尺度极度缩小的微观领域。
在这个被临时塑造的领域中,“诡异”、高大的建筑、广阔的城市,其“有效体积”在相互作用层面被急剧压缩。
但这种压缩并非简单的空间缩小,而是将所有存在都“浸泡”在了一个普朗克尺度起主导作用的“浓汤”里。
宏观物体的延展性在这个尺度下变得意义不同,原本横跨数条街道的建筑群在相互作用层面上变成了可以被意识直接触及的量子态分布。
原本飞散在空中的碎片变成了概率云中的一组涨落,原本向各个方向扩散的“诡异”能量变成了可以被荷玖禄直接观测和干涉的纠缠态结构。
微观世界的规律本身是客观的、不依赖于人类意识的——
量子叠加、隧穿、纠缠,在这些现象发生的层面上,物质的存在方式遵循着它自己的规则。
但在这个被强化的微观交互领域,荷玖禄那高度有序且强大的意识本身就成了一个极其强大的观测者和干扰源。
荷玖禄能够以更直接的方式影响概率波函数的坍缩、量子态的演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定义局部范围内物质与能量的优先呈现形态。
荷玖禄把自己的意识完全沉入了这片微观领域,直接开始修改这里的存在状态。
荷玖禄利用意识作为符合该领域特殊规律的高维物理参数,在微观世界里进行了一种彻底的改造。
荷玖禄没有选择把这里变成某种有利于作战的几何空间或能量场,而是沿着自己“性质”的本能驱动,将这片微观世界塑造成了适合她自身存在的形态。
血湖五狱在荷玖禄意识的引导下从概率云中浮现出来。
不是从任何地方“生成”的,而是她定义了“这片空间应该是这样的”,然后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的边界就在她的定义下让这种状态成为了现实。
荷玖禄的脚下不再是量子涨落的概率云,而是肉,鲜红的、还在搏动的、表面布满粗细不一的血管的肉。
那些血管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巨蟒,全都在一收一缩地搏动着,泵送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荷玖禄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像踩在某种巨型动物的脏器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缓慢恢复的凹陷。
头顶不是量子泡沫的天空,是血,浓稠的、暗红色的、像倒悬的海洋一样的血。
那些血在头顶缓慢流动,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升起,在“水面”炸开,溅下几滴粘稠的血珠。